陈玄策一句“收擂”，所有人纷纷鼓掌。
国师气度，炎域英才，胜负已是次要。
不过，收的只是“棋略擂”。
另外三座擂台，依旧矗立在暮色渐沉的广场上。
那三副刺眼对联，仍在晚风中微微飘荡。
“静待英豪。”
“棍打九州。”
“不学无术。”
像三把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每一个炎域武人的脸上。
文坛那边，好歹有宋公子挺身而出，虽败犹荣，挣回了一丝颜面。可武道这边呢？
三天了。
耻辱。
无边的耻辱，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尚武的炎域男儿心头。
尤其是此刻——雷诺抱着膀子，站在角力擂那朱红圆圈中央，睥睨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怎么？”雷诺咧嘴，露出森白的牙齿，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广场，“文邹邹的那帮软蛋，好歹还有个能下几步棋的。你们这些舞刀弄枪的，就真没一个带种的？”
“连上来让老子热热身都不敢？”
“炎域男儿？呵——呸！”
一口唾沫，狠狠啐在擂台木板上。
“轰——！”
人群彻底炸了！
“我操你祖宗！”
“蛮夷欺人太甚！”
“跟他拼了！”
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再也按捺不住，一个接一个赤红着眼眶冲上擂台！
“我来！”
“还有我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雷诺看都不看，来一个，扔一个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壮汉，使的是军中摔跤的技法，下盘扎实，膀大腰圆。他沉腰坐马，双臂如铁箍般抱向雷诺的腰——这是标准的“抱腰摔”，军中角力常用，一旦抱住，力大者胜。
雷诺动都没动，任由他抱住。
壮汉心中一喜，吐气开声，全身肌肉贲张，力从地起，就要将雷诺拔起、摔倒！
可他一发力，脸色就变了。
抱住的哪里是人的腰？分明是一座铁塔！一座生根在地里的铁塔！任他如何发力，雷诺纹丝不动！
“就这？”雷诺低头，看着脸憋得通红的壮汉，咧嘴一笑。然后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，抓住壮汉的后腰带，单手一提——
“起！”
二百多斤的壮汉，被他单手举起，过头顶，转了一圈，然后像扔破麻袋一样，扔出了三丈外的朱红圈！
“噗通！”壮汉摔在地上，滚了几滚，灰头土脸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第二个上来的，是个精瘦的汉子，练的是小巧擒拿功夫。他不与雷诺硬拼，绕着圈子游走，瞅准机会，一记“金丝缠腕”扣向雷诺的手肘关节——这是擒拿手中的杀招，一旦扣实，能瞬间卸掉关节。
雷诺依旧不躲不闪。
精瘦汉子的手指扣上了雷诺的手肘，心中暗喜，指力迸发！可他随即脸色大变——手指扣中的，仿佛不是血肉之躯，而是包裹着铁皮的橡木！触手坚硬无比，反震之力震得他指骨生疼！
“花拳绣腿。”雷诺嗤笑，反手一抓，捏住精瘦汉子的手腕，轻轻一抡——
“嗖——”
精瘦汉子如同风车般旋转着飞了出去，直接飞过人群头顶，“啪叽”一声摔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，哼都没哼一声，昏死过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有使蛮力的，有玩技巧的，有暗中用阴招想戳眼踢裆的……可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面前，一切技巧都成了笑话。
雷诺就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魔神，站在圈中，来一个，扔一个。动作简单粗暴，却透着令人绝望的碾压感。
最丢人的是第七个上来的。
那是个世家子弟，穿着一身锦缎劲装，看起来人模狗样，上台前还向台下拱了拱手，赢得一片喝彩。他摆了个漂亮的起手式，口中喝道：“蛮夷看招！此乃我王家祖传‘分筋错骨手’！”
说罢，身形飘忽，如同穿花蝴蝶，绕着雷诺游走，双手或掌或指，专攻关节穴位，架势倒是十足。
雷诺打了个哈欠。
在那世家子弟一记“双龙抢珠”直戳他双眼时，雷诺终于动了。
他抬手，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没有招式，没有技巧，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巴掌，像扇苍蝇。
“啪！”
清脆响亮的耳光声，响彻广场。
那世家子弟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，整个人旋转着飞了出去，人在空中，几颗带血的牙齿就已喷了出来。他摔在圈外，捂着脸，先是懵了片刻，随即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！
二十多岁的人了，当众被打掉牙，被打哭！
台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随后，是压抑到极致的、混合着愤怒与羞耻的嗡嗡声。
完了。
炎域武道，真的完了。
脸，丢尽了。
脊梁，被打断了。
夕阳彻底沉入西山，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暗红。暮色如潮水般涌来，笼罩了承天广场，也笼罩了每一个人绝望的心。
雷诺拍了拍手，仿佛只是拍去了些许灰尘。他环视台下，目光所及，人群纷纷低头，无人敢与他对视。
“还有吗？”雷诺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，“没有的话，我可要收工了。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晚风吹过广场，卷起尘埃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几个年轻武者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们想上去，哪怕死，也不能让这蛮夷如此嚣张！
可身旁的师长、同伴，死死拉着他们。
“别去……送死吗？”
“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武道……完了……”
绝望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、耻辱到极点的时刻——
一道青影，如同鬼魅般，悄无声息地飘上了擂台。
他的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，仿佛没有重量。暮色中，只能看清他一身简朴的青布衣衫，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粗布面巾，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。
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雷诺面前三丈外，身姿挺拔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
又来了一个送死的？
可这人的气质……好像有些不同。
没有前那些挑战者的愤怒、狂躁、或虚张声势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就像一座沉寂的青山，平静，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雷诺第一次，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。
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蒙面人，眉头微皱。
不对劲。
这人身上，有种让他很不舒服的气息。不是杀气，不是敌意，而是一种……仿佛天生克制他的气息。
“报上名来。”雷诺瓮声道，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慎重。
蒙面人开口，声音清越平静，如同玉石相击：
“鹤九。”
雷诺瞳孔微缩。
鹤九？没听说过。但这人的气息……
“你是玄门的人？”雷诺沉声道。他能感觉到，对方体内流转的真气，带着一种特有的轻灵、缥缈，正是玄门功法的特征。
而他雷诺，出身云骧地门，走的是厚重、刚猛、大巧不工的路子。
地门功法，天生对玄门有几分克制——这是功法特性决定的，如同大地承载万物，玄门的轻灵缥缈，在地门的厚重坚实面前，往往难以施展。
“是。”鹤九坦然承认。
雷诺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的意味：“小子，你师父没教过你？地克玄。你练的是玄门功夫，我练的是地门。功法相克，你天生被我压制。现在下去，不算丢人。”
这话说得嚣张，却是实情。台下懂行的人，心又沉了下去。
地克玄，这是武道常识。玄门功法胜在轻灵迅捷、变化多端，但地门功法厚重如山，以力破巧，最是克制玄门。这蒙面人纵有几分本事，在功法被克制的情况下，胜算渺茫。
然而，鹤九却摇了摇头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透过面巾，平静地看向雷诺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愕然的话：
“地克玄，不假。”
“但今天，我好好教你怎么做人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台下彻底炸了！
狂！
太狂了！
在功法被克制的情况下，还敢说这种话？
雷诺先是一愣，随即暴怒！
“找死！”
他再不废话，低吼一声，脚下猛然发力！
“咔嚓！”
厚重的擂台木板，被他这一脚踩得寸寸碎裂！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，带着恐怖的风压，直撞向鹤九！这是最简单、最粗暴、也最有效的地门战法——蛮牛冲撞！以绝对的力量和体魄，碾压一切技巧！
这一撞，快如闪电，势若奔雷！之前的挑战者，无人敢硬接，都是靠身法躲避。可擂台范围有限，一旦被逼入死角，便是败亡之局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在雷诺即将撞中他的刹那，蒙面人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扭，如同风中柳絮，轻飘飘地“贴”着雷诺巨大的身躯滑了过去！
同时，他的右手并指如剑，指尖泛起一层淡若不见的青光，快如疾电，点向雷诺肋下！
玄门指法——青鸾点水！
“咦？”雷诺一击扑空，心中微惊。这人的身法，好生诡异！明明感觉已经撞实了，却像是撞在了一团虚不受力的棉絮上。
他反应极快，撞空的同时，粗壮的右臂已如铁鞭般横扫而来，拦腰抽向鹤九！
这一扫，势大力沉，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！若被扫中，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筋断骨折！
鹤九依旧不硬接。
他足尖一点，身形如同失去了重量，顺着雷诺手臂横扫的力道，向后飘退。不是直线后退，而是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，如同青鹤翔空，优雅从容。同时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探出，五指微张，指尖青光吞吐，如同鹤喙，悄无声息地啄向雷诺的手腕脉门！
擒拿——鹤喙锁脉！
雷诺只觉得手腕一麻，一股阴柔的劲力透体而入，让他手臂的动作微微一滞。他心中大惊，急忙运起地门真气，将那股阴柔劲力震散，同时左拳已如重锤般轰向鹤九面门！
“来得好。”鹤九清喝一声，这次竟然不退了！
他右手五指一收，化指为掌，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，不闪不避，迎向雷诺的重拳！
流云手！
“砰！”
拳掌相交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！
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，吹得擂台边缘的绳索猎猎作响！
所有人都以为，鹤九会被这一拳轰飞。
然而——
鹤九只是向后退了三步，每一步都在木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，卸去了大部分力道。他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，随即恢复正常。
而雷诺，竟然也向后倒退了一步！
虽然只是一步，却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！
三天了！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在正面力量碰撞中，让雷诺后退！
“好！”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！虽然只有一声，却像是点燃了希望的火种！
雷诺死死盯着鹤九，眼中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。
这蒙面人，不简单。
他的真气明明不如自己雄浑厚重，却异常精纯、凝练。更可怕的是他对力量的运用——那招“流云手”，竟能将他的拳劲分化、引导、卸开大半！这绝不是普通的玄门功法！
“有意思。”雷诺舔了舔嘴唇，眼中燃起了真正的战意，“看来，得动真格的了。”
他不再保留，低吼一声，周身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泽，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块块隆起！地门秘法——厚土身！
施展此术，防御大增，力量暴涨，但速度会略有下降。不过对付以轻灵见长的玄门武者，足够了。
雷诺一步踏出，擂台再震！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出，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，将鹤九周身三尺空间完全笼罩！
地门拳法——裂地崩山！
拳影重重，劲风呼啸！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胆战，这等威势，那蒙面人如何抵挡？
鹤九的身形，在漫天拳影中飘忽不定。
他不再硬接，而是将玄门身法施展到了极致。
时而如青烟袅袅，从拳缝间飘过；时而如柳絮随风，贴着拳风滑开；时而如鹤舞九天，在间不容发之际凌空转折。
他的反击，也越发凌厉。
指、掌、拳、肘、膝、脚……全身上下无处不是武器。招式并不复杂，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，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雷诺的关节、穴位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。
玄门武学，本就以快、巧、变著称。而鹤九，更是将这种特点发挥到了极致。
雷诺越打越心惊。
他的力量明明远胜对方，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，可偏偏打不中！那蒙面人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，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，以毫厘之差避开。
而对方的反击，虽然力量不大，却阴狠刁钻，专破横练。那淡青色的真气，仿佛带有某种特殊的穿透性，每一次接触，都让他气血翻腾，动作滞涩。
更让他憋屈的是，对方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。
从始至终，鹤九的眼神都平静如初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急躁，甚至没有胜负心。他只是在“打”，精确地、高效地、如同完成一件艺术品般，施展着他的武学。
五十招过去。
雷诺额头见汗，呼吸粗重。
鹤九依旧气息平稳，青衫飘飘。
八十招过去。
雷诺的拳势开始散乱，步伐不再沉稳。
鹤九的攻势，却越发绵密，如同春雨，无声无息，却无孔不入。
一百招！
雷诺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！
他一记重拳轰向鹤九胸口，用力过猛，收势不及，中门大开！
鹤九眼中精光一闪。
机会！
他没有选择攻击雷诺暴露的胸口——那里有厚土身防护，难以一击奏效。
他的身体，如同鬼魅般贴着雷诺的重拳滑了进去，瞬间欺近雷诺怀中！同时，他的右手五指并拢，指尖青光凝聚如实质，一记狠辣的“鹤喙锥”，直刺雷诺腋下极泉穴！
腋下，是厚土身防御相对薄弱之处。极泉穴，更是手臂发力之枢纽！
雷诺大惊，急忙回臂格挡。
可鹤九这一刺，只是虚招！
在雷诺回臂的刹那，鹤九的左手已悄无声息地搭上了雷诺刚刚收回的右臂手腕。五指如钩，却不是硬抓，而是轻轻一“黏”。
玄门绝技——沾衣十八跌！
雷诺只觉得一股柔韧黏稠的劲力从手腕传来，竟让他收臂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！而就这半分迟滞，鹤九的右手已化锥为掌，掌心青光流转，一记轻飘飘的“流云推手”，按在了雷诺的胸口。
这一按，看似无力。
可雷诺却感觉到，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透体而入，瞬间扰乱了他体内的真气运行！厚土身的光泽，竟因此黯淡了一瞬！
“不好！”雷诺心中警铃大作，急忙后撤。
可鹤九不给他机会。
他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，紧贴着雷诺后撤的步伐，如影随形。双手如同穿花蝴蝶，或按、或推、或引、或带，每一次接触，都有一股阴柔的震荡之力传入雷诺体内，让他气血翻腾，真气越发紊乱。
十步之后，雷诺已是面色潮红，气息紊乱，步伐踉跄。
鹤九忽然停下。
他不再追击，而是后退三步，拉开距离。
雷诺趁机稳住身形，喘着粗气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。
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要分胜负了吗？
鹤九缓缓抬起双手，在胸前虚抱成圆。一股淡淡的青色气流，在他双掌之间流转、汇聚，隐隐发出清越的鹤唳之音。
雷诺感受到那股越来越强的气势，一咬牙，将剩余真气催至极限，土黄色光芒再次大盛！他要硬接这一招！只要扛住，就有反击的机会！
鹤九动了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，双掌平推而出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，响彻暮色中的广场！
青色的气流，如同展翅的青鹤，翩然而至，撞向雷诺！
雷诺怒吼，双拳齐出，土黄色拳罡与青色气流轰然对撞！
“轰——！”
气浪炸开，烟尘弥漫！
台下众人纷纷掩面后退。
待烟尘散去，众人看清台上景象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！
雷诺依旧站着。
但他的双脚，已在木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，向后滑行了整整一丈！他脸色苍白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双臂微微颤抖。
而鹤九，依旧站在原地，青衫微动，气息平稳。只有面巾上方露出的额角，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……”雷诺死死盯着鹤九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输了。
虽然还没倒下，没出圈，但他知道，自己输了。对方最后那一击，看似平分秋色，可那阴柔的震荡之力，已彻底扰乱了他的内息。他现在真气紊乱，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。
而对方，显然还有余力。
鹤九没有理会雷诺，而是转身，面向台下万千目瞪口呆的百姓。
他的目光，平静地扫过那些震惊、激动、难以置信的脸。
然后，他开口，声音清越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：
“地克玄，不假。”
“但武道之妙，存乎一心。”
“功法相克，不过是庸人自扰。”
说罢，他不再看雷诺，而是转身，走到擂台边缘，望向西南角的兵刃擂。
青田龙雨早已起身，手持双棍，神情凝重地看着他。
鹤九的目光，与青田龙雨遥遥一碰。
然后，他轻轻一跃，如同青鹤掠空，飘然落在兵刃擂中。
他看向青田龙雨，声音依旧平静：
“炎域，鹤九。”
“请指教。”
全场死寂。
随即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，炸裂了暮色中的承天广场！
“赢了！赢了！”
“鹤九！鹤九！”
“武道未绝！炎域未绝！”
雷诺站在角力擂中，看着那个青衫背影，脸色变幻不定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他走下擂台，捡起自己的锁子甲和巨剑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。
角力擂，破了。
而此刻，兵刃擂上。
青田龙雨缓缓举起手中双棍，棍尖遥指鹤九。
他的眼中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，只有凝重与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