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刃擂上,暮色已深。
青田龙雨手持乌木双棍,立于擂台中央。这对陪伴他行走江湖多年的兵器,在昏黄余晖中泛着幽暗的光泽,棍身笔直如竹,棍端圆润似球,看似朴实无华,却是千锤百炼的杀人利器。
擂台的另一端,鹤九,已缓缓拔剑出鞘。
那是一柄青钢长剑,剑身狭长,线条流畅,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寒光。
剑柄缠着磨损的旧布,护手处没有任何装饰,朴素得近乎简陋。
但青田龙雨的瞳孔,却微微收缩。
剑是好剑。
持剑的人,更是好手。
两人相距三丈,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青田龙雨的眼中,凝重、认真,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鹤九的眼中,平静、清澈,深处却藏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绝。
“请。”青田龙雨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请。”鹤九应道,声如剑鸣。
话音未落,两人同时动了!
青田龙雨身形如弓,脚下发力,擂台木板“嘎吱”轻响,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!双棍一前一后,棍影如山,带着呼啸的风声,当头砸下!
这一棍,没有花哨,就是最简单的“劈山棍”。但在他手中施展出来,却仿佛真有劈山断岳之势!棍未至,劲风已扑面而来,刮得鹤九青衫猎猎作响!
鹤九没有硬接。
他的身体,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,轻飘飘地让过这一棍。同时,手中长剑如灵蛇吐信,剑尖泛起一点寒星,快如闪电,直刺青田龙雨握棍的手腕!
攻其必救!围魏救赵!
青田龙雨不慌不忙,前砸的棍势未老,手腕一翻,改砸为扫,棍身横扫,迎向剑尖!棍长剑短,硬碰硬,剑必然吃亏!
“叮!”
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!
剑尖点在棍身上,火星四溅!
青田龙雨只觉棍身传来一股柔韧的震荡之力,竟让他握棍的手微微发麻。他心中暗赞:好精纯的玄门真气!
而鹤九借这一撞之力,身形再次飘退,剑势一转,化作漫天剑影,如同春雨洒落,无孔不入!
玄门剑法——细雨剑!
又是新的招式!
底下看客目瞪口呆,通常来说,武学一道,讲究精纯,正所谓贪多嚼不烂。可这个叫鹤九的人,截至目前已经用处将近二十种外功招式,而且招招纯熟!
剑光点点,如同夜幕初临时天空的星子,看似散乱,实则每一剑都指向青田龙雨的要穴、关节!
青田龙雨双棍舞开,棍影重重,如同铁幕般护住周身。
“叮叮叮叮叮……”
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,响彻暮色中的广场!
台下数万观众,早已屏住呼吸,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对决。
太快了!
青田龙雨的棍,沉稳如山,每一棍都力大势沉,大开大合,如同巨浪拍岸,一浪高过一浪。
鹤九的剑,轻灵如风,每一剑都刁钻狠辣,变化莫测,如同春蚕吐丝,绵绵不绝。
一个厚重扎实,一个飘逸灵动。
都是玄门高手,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路子。
青田龙雨久经战阵,经验丰富,棍法中正平和,根基扎实得可怕。无论鹤九的剑法如何变幻,他都能以不变应万变,双棍守住周身三尺,滴水不漏。
鹤九盛气凌人,剑法奇诡,招招出人意料,往往能在不可能的角度刺出致命一剑。他的真气精纯凝练,虽不如青田龙雨雄浑,却胜在锋锐、穿透力强。
三十招过去,两人平分秋色。
五十招过去,依旧难解难分。
擂台上,棍影如山,剑光如雨。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交错、分开、再交错。木棍与长剑碰撞的火星,在昏暗中格外醒目。
台下的人群,早已忘记了喝彩,只剩下震撼。
这才是真正的武道对决!
与之前那些一面倒的碾压不同,这才是棋逢对手、将遇良才的精彩搏杀!
戎平站在人群中,脸色阴沉。施安和曹琴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,目光死死盯着擂台上的鹤九,随时准备出手。
“陛下,”施安压低声音,“此人的剑法……很像姜九鹤。”
戎平眼神一凝:“姜九鹤?鹤九……不好,快去通知禁军!”
“是!”
此时,擂台上,战局开始变化。
一百招之后,鹤九的剑势,渐渐慢了下来。
他的剑,不再追求极致的快,不再追求诡异的角度。剑招变得简练、直接,每一剑都直指青田龙雨棍法中的破绽。
青田龙雨的额头,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感觉到了压力。
这年轻人的剑法,竟然在战斗中蜕变、升华!从最初的奇诡飘逸,渐渐返璞归真,每一剑都恰到好处,直指要害!
真是可怕的战斗本能!
“好!”青田龙雨忽然大喝一声,双棍一收,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。
他不再防守,而是准备强攻!
鹤九眼中精光一闪,长剑直刺,剑尖颤动,化作三道虚影,分取青田龙雨咽喉、心口、丹田!
青田龙雨不闪不避,左棍向上一撩,右棍向下横扫!
“铛!铛!”
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!
左棍撩开了刺向咽喉和心口的两剑,右棍格开了刺向丹田的一剑!
而就在这一瞬间,青田龙雨身体猛然前冲,双棍如同毒龙出洞,直捣鹤九胸口!
这是以伤换伤的打法!逼对方回防!
鹤九果然收剑回防,长剑在胸前划出一道圆弧,剑光如幕,护住要害。
“叮叮叮!”
棍剑再次激烈碰撞!
但这一次,青田龙雨占了上风!
他的棍法,彻底展开!如同狂风暴雨般猛攻!双棍翻飞,时而如蛟龙出海,时而如猛虎下山,时而如山崩地裂!
每一棍,都势大力沉!
每一棍,都精准狠辣!
每一棍,都逼得鹤九连连后退!
一百五十招!
鹤九已被逼到擂台边缘!
他的呼吸开始急促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。青田龙雨的真气太雄浑了,每一次硬碰硬,都震得他手臂发麻,气血翻腾。
但他眼中,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。
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一种生死置之度外,以命换命的凶狠。
他盯着青田龙雨的棍,盯着他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颤动,盯着他每一次变招时气息的流转。
他在找,找一个破绽,一个唯一的机会。
青田龙雨一棍横扫,棍风呼啸!
鹤九不再后退。
他脚下发力,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,堪堪避开这一棍!同时,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光,直刺青田龙雨因发力而微微暴露的右肋!
这是搏命的一剑!
也是他等待了许久的一剑!
青田龙雨脸色微变,右棍回防已来不及!
但他不愧是久经战阵的高手,临危不乱,左棍猛然下砸,砸向鹤九持剑的手腕!
若鹤九不收剑,手腕必断!
若收剑,这一击便告落空!
电光石火之间,鹤九做出了选择。
他没有收剑。
他的手腕微微一抖,剑势不变,但剑身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偏——
“嗤!”
长剑刺入青田龙雨的右肋,入肉三分!
而青田龙雨的下砸之棍,也结结实实砸在了鹤九的手腕上!
“咔嚓!”
清晰的骨裂声响起!
鹤九闷哼一声,手腕剧痛,长剑几乎脱手!
但他死死握住剑柄,借这一砸之力,身体向后飘退,长剑也从青田龙雨肋下拔出,带出一溜血花!
两人同时后退,拉开距离。
青田龙雨捂住右肋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
伤口不深,但很凶险。
鹤九的左腕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已骨折。他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右手依旧紧紧握着剑。
台下死寂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一战会如此惨烈。
“好熟悉的感觉……”鹤九似乎在回忆往事。
青田龙雨看着鹤九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值得吗?”他忽然开口,“为了伤我,废了一只手。”
鹤九扯了扯嘴角,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,但眼神依旧平静:“值得。”
青田龙雨起身,认真地说:“你是我这些年,遇到的,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之一。你的剑法,已初窥门径。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鹤九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“但这一战,还没结束。”
青田龙雨摇头:“你的手断了,再打下去,没有意义。”
“我的手断了,”鹤九举起右手的长剑,“但我的剑还在。”
青田龙雨看着他倔强的眼神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赏,有惋惜,也有一种英雄相惜的感慨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便用最后一招,送你下台。”
他缓缓举起双棍,棍身相对,摆出一个奇特的姿势。
鹤九深吸一口气,强忍左腕剧痛,右手长剑平举,剑尖遥指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动了!
青田龙雨双棍并拢,如同一条巨龙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直捣黄龙!这是他的绝技——双龙出海!一往无前,有进无退!
鹤九不退反进,右手长剑化作一道惊鸿,人剑合一,直刺青田龙雨胸口!这是搏命的一剑,也是他最后的骄傲!
棍与剑,在空中碰撞!
“铛——!!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如同洪钟大吕,响彻云霄!
气浪炸开,擂台边缘的绳索寸寸断裂!
台下前排的观众,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!
烟尘弥漫中,一道身影倒飞而出,重重摔在擂台边缘。
是鹤九。
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喷出一口鲜血,单膝跪地,以剑拄地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他的右手虎口崩裂,鲜血染红了剑柄。
而他手中的青钢长剑,剑身从中断裂,半截剑尖斜插在擂台木板上,兀自颤动。
断了。
剑,断了。
青田龙雨站在原地,双棍垂下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的嘴角,也溢出了一缕鲜血。
刚才那一击,他赢了。
但也受了不轻的内伤。
他看着跪地不起的鹤九,看着那柄断裂的长剑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。
“你输了。”青田龙雨缓缓道。
鹤九抬起头,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,却扯出一个笑容:“谢谢,我输了。”
青田龙雨点点头,走到他面前,伸出了手。
鹤九愣了一下,犹豫片刻,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握住了青田龙雨的手。
青田龙雨将他拉了起来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相隔不过三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青田龙雨忽然问,“真正的名字。”
鹤九沉默片刻,笑了。
他抬手,扯下了脸上的面巾。
一张年轻、俊朗、此刻却布满伤痕和血迹的脸,暴露在暮色中,暴露在数万道目光之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大声道:
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——”
“姜、瑞、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