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平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。
苏牧喜躬身在侧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“四年了。”
戎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,平静得可怕。
他抬起眼,看向跪在殿中的李汤:“李爱卿,你告诉朕,一个刺杀过首辅、流窜在京都的钦犯,怎么就能在朕的眼皮底下,逍遥了整整四年?”
李汤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,冷汗早已浸透了绯色官袍的后背。他不敢抬头,声音颤抖着回答:“陛下息怒……臣……臣有罪……”
“罪?”戎平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,“你当然有罪。大理寺卿,掌刑狱诉讼,缉拿要犯是你的本分。姜瑞松当年刺杀首辅未遂,是你亲自审的案,也是你亲自签的追捕令。结果呢?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下御阶。龙袍的下摆扫过李汤眼前,李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。
“去年,他甚至敢在京都,刺杀大将军袁世平!现在,他更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狠狠打了炎域的脸!”
戎平停在李汤面前,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老臣:“李汤,你告诉朕。是这姜瑞松长了三头六臂,还是我炎域的律法、我京都的禁军,都成了摆设?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李汤的舌头像是打了结。
“说话。”戎平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朕在问你话!”
李汤浑身一颤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他强撑着抬起头,老脸上满是惶恐与哀求:“陛下明鉴!这四年来,臣从未敢懈怠!大理寺上下,为追捕此獠,折了六名好手,耗费钱粮无数……可……可这姜瑞松实在狡猾……”
“狡猾?”戎平打断他,“朕不想听这些。朕只想知道,为什么抓不住?”
殿内死寂。
良久,戎平忽然收了怒气。他转身上阶,重新坐回龙椅,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:“罢了。李爱卿,起来说话。”
李汤愣住了,不敢动。
“朕让你起来。”戎平的语气平淡。
李汤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,双腿还在发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他偷偷抬眼,想窥探圣意,却正对上戎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这四年,”戎平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水面,“你也不是全无收获吧?说来听听。”
李汤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——越是平静,越是可怕。他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禀报:
“回陛下,第一年……确实毫无头绪。姜瑞松像是人间蒸发,臣调动了各处暗线,都找不到他的踪迹。直到第二年春天,城东那桩案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整理着思绪:“臣发现,姜瑞松专挑独居女子下手,尤其是寡妇、或是丈夫常年在外的妇人。此人……生得俊俏,又懂得讨女子欢心,常常伪装成落难书生、或是遭仇家追杀的江湖客,以弱者的姿态出现,博取同情。”
戎平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。
“他会在对方家中寄宿,慢慢培养感情。”李汤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等完全取得信任后,便将那处作为藏身之所。一旦觉得对方可能构成威胁,或是玩腻了……就杀人灭口,换一家。”
“所以,”戎平放下茶盏,“你是如何追查的?”
“臣……臣命人暗中监视所有独居女子,观察她们购置的米粮、菜蔬、生活用品的数量。”李汤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若是突然变成两人份,或是出现男子衣物、用品,便重点排查。此法……本已初见成效,锁定了几处可疑宅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李汤的脸色更加难看:“然后……拜神教就来了。”
戎平的眉梢微微一动。
“自从拜神教传入我朝,在民间迅速蔓延后,姜瑞松的踪迹就彻底断了。”李汤的声音里透着无奈,“那些独居女子中,许多人开始信教,经常集体活动,购买物品也变成了教众统一分配……臣的排查之法,就此失效。”
戎平沉默了片刻:“接着说。”
“是。”李汤深吸一口气,“直到去年,大将军遇刺那次。姜瑞松重新出现,并且和拜神教有勾连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臣怀疑……姜瑞松可能已经加入了拜神教麾下的某个组织。”
“组织?”
“是。”李汤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据臣安插的线报,拜神教内部有一个杀手组织,代号从‘壹’到‘拾’不等,专门执行暗杀、劫掠、情报搜集等任务。姜瑞松……很可能就是其中一员。”
戎平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许久,戎平缓缓开口:“你的意思是,这四年来,姜瑞松一直就藏在京都,现在更是加入拜神教,藏在那些教徒里。据说这个教派,如今在京都已有信众数万,连朝中都有官员私下信奉?”
李汤不敢回答。
戎平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而这个杀手组织,可能一直潜伏在京都。朕出宫巡视的时候,朕与大臣议事的时候,甚至朕坐在这养心殿里的时候——都可能有一双眼睛,在暗处看着朕?”
“陛下息怒!”李汤又跪了下去,“臣……臣只是推测……”
戎平没有看他,而是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月光被云层遮住,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晕。
“李汤,”他忽然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追查不力,让钦犯逍遥法外四年,按律当革职查办。”戎平压住怒意,“但念在你这些年也算尽心,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李汤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戎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但朕要你在三个月内,做三件事。第一,摸清拜神教在京都的所有据点、头目、信众名册。第二,查出那个杀手组织的底细,尤其是姜瑞松现在的身份、藏身之处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彻底铲除拜神教。”
李汤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三件事,哪一件都不是易事。拜神教能在短短三年内发展壮大,背后必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撑。要彻底铲除,谈何容易?
但他不敢拒绝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李汤深深叩首,“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去吧。”戎平挥了挥手,“记住,三个月。若是做不到……你这大理寺卿,也就当到头了。”
李汤踉跄着退出养心殿。殿门在身后关上时,他只觉得浑身虚脱,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殿内,戎平独自坐在龙椅上,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扶手。
“苏牧喜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”戎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这天下,到底还有多少事,是朕不知道的?”
苏牧喜躬着身,不敢接话。
戎平也不需要他回答。他望着殿顶那蟠龙藻井,金龙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张牙舞爪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
四年前,他以为登基之后,便能掌控一切。
四年后,他才发现,这龙椅之下,暗流涌动,深不见底。
次日清晨,禁军统领张诚被传唤至养心殿。
与四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禁军统领不同,如今的张诚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面容恭敬,腰背微微佝偻,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与沧桑。
进殿时,他的脚步有些蹒跚——去年围剿一伙流寇时,他左腿中了一箭,虽未伤及筋骨,却落下了病根,阴雨天便会疼痛。
“臣,禁军统领张诚,叩见陛下。”他跪下行礼,声音沙哑。
戎平没有立刻让他起身。他翻阅着手中的奏折,仿佛殿中无人。
张诚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一动不敢动。膝盖处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,但他咬紧牙关,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。
许久,戎平才放下奏折,抬眼看他。
“张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四年前,首辅府遇刺那晚,你在哪里?”
张诚的心猛地一沉。四年了,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。这四年来,他谨小慎微,兢兢业业,甚至多次主动请缨去最危险的边关剿匪,就是希望能将功赎罪,让陛下看到他的忠心。
“回陛下,”张诚的声音干涩,“那夜……臣在大营值守。”
“值守?”戎平轻笑一声,“可朕记得,那夜首辅府杀声震天,连三条街外的百姓都被惊醒。而你这位禁军统领,却始终未出面。张诚,你告诉朕,你这值守,值的是什么?”
张诚的额头渗出冷汗:“臣……臣那夜喝了点酒,睡得太沉……”
“喝酒?”戎平站起身,缓步走下御阶,“值守期间饮酒,按军律当杖责五十,革职查办。你倒好,一喝就误了大事,让数十名刺客在首辅府来去自如。张诚,你这禁军统领,当得可真轻松啊。”
张诚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臣知罪……臣罪该万死……”
戎平停在他面前,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将:“罪该万死?那朕问你,当年指使你按兵不动的人,是谁?”
张诚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说。”戎平的声音冰冷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张诚的嘴唇哆嗦着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是景王,对吗?”戎平替他回答了。
张诚瘫软在地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