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儿弯弯照九州，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与阴冷的天牢截然不同，宋府今夜灯火通明，宾客盈门。
宋玉一身月白文士衫，坐在正厅主位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，接受着众人的恭维。他今年二十四岁，任翰林院侍讲学士，从五品，官职不高，却是天子近臣，清贵无比。
“宋学士今日一战，虽败犹荣！”翰林院编修王明远举杯道，他正是昨日在擂台上被陈玄策杀得丢盔卸甲的那位，此刻满脸通红，“那陈玄策是什么人？冰蜀国师！棋艺冠绝东陆！学士能与他鏖战至官子阶段，只输半目，已是惊世之才！”
“王大人过誉了。”宋玉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动作优雅从容，“棋道无涯，宋某学艺不精，败了便是败了，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这话说得谦虚，可眉宇间那股天生的傲气，却怎么也掩不住。
他有骄傲的资本——宋家三代清流，祖父曾任礼部侍郎，父亲宋清源如今是都察院御史，掌管御史台，亦是朝中清流。
他本人三岁诵诗，七岁成文，十五岁以一篇《晴川赋》名动京华，十七岁中进士，头甲第四名，入翰林院，一路顺遂。
这些年他潜心学问，偶尔参与朝议，虽年轻，却因见解独到、文笔犀利，渐有名气。只是他性子孤高，不屑结党，与孔党、陆党都保持距离，只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年轻官员交好。
“宋学士太过自谦了！”另一位官员接口，“今日擂台，若不是学士挺身而出，我炎域文坛的脸面，怕是真要丢尽了！那陈玄策连胜三日，气焰嚣张，是学士压下了他的威风！”
“是啊是啊！”
“学士乃我炎域文脉之希望！”
恭维声此起彼伏。
宋玉听着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今日那局棋，他确实输得心服口服——陈玄策的棋艺已臻化境，布局深远，算路精妙，非他所能及。
但也只是棋艺上的服气。在气度、风骨上，他自认不输任何人。
“诸位大人，”宋玉放下茶杯，声音清越，“今日宋某登台，非为个人荣辱，实不忍见我炎域文脉受辱。败了，是我学艺不精，但至少——我炎域士子的脊梁，没断。”
“说得好！”
“学士高义！”
众人纷纷举杯。
就在这时，门童匆匆进来，在宋玉耳边低语几句。
宋玉眉头微挑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诸位，”他站起身，拱手道，“宫中来人传旨，宋某需即刻进宫面圣。失陪了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宫中传旨？”
“这个时辰？”
“定是陛下要重赏学士！”
“恭喜宋学士！贺喜宋学士！”
宋玉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，可眼底深处，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。他虽清高，却非不通世务——这个时辰传召，必有要事。
皇宫，御书房。
戎平换下了朝服，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，坐在书案后。案上堆着奏折，但他没有批阅，而是望着窗外的夜色，若有所思。
“陛下，宋玉到了。”苏牧喜轻声禀报。
“宣。”
宋玉走进御书房时，神色从容，礼仪周全。他撩袍跪地：“微臣宋玉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戎平的声音温和，“赐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宋玉起身，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，只坐了一半，腰背挺直，姿态恭敬而不卑微。
戎平打量着他。
确实是个俊美非凡的年轻人。眉如远山，目似寒星，气质清雅如兰，却又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傲骨。更重要的是，那双眼睛清澈明亮，没有寻常官员面对天子时的畏惧或谄媚。
“今日擂台，朕听说了。”戎平开口，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陛下谬赞。”宋玉垂首，“臣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“本分？”戎平笑了，“满朝文武，多少官员在场，却无一人能上台。你年纪轻轻，却敢直面冰蜀国师。这若只是本分，那朝中诸公，岂不是连本分都没尽到？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宋玉心中一凛，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的态度。他略一沉吟，缓缓道：“陛下，朝中诸公或有诸公的考量。臣年轻气盛，只知文人之骨不可折，故而不计后果，莽撞登台。若说胆识，臣或有几分；若说韬略，远不及诸位大人。”
戎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
“你可知，朕为何深夜召你入宫？”戎平问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朕看了你这些年的奏议和诗文。”戎平从案上拿起几份文书，“尤其是去年关于整顿吏治的那篇奏疏，写得很好。切中时弊，言之有物，不像有些官员，只会说些空话套话。”
宋玉心中一动。那篇奏疏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调查后写的，指出了吏部考核流于形式、地方官员贪腐成风等问题，并提出了具体整改建议。奏疏递上去后石沉大海，他还以为陛下根本就没看。
“那篇奏疏，朕当时留中了。”戎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不是不采纳，而是时机未到。朝中阻力太大，贸然推行，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这话，已是推心置腹。
宋玉坐直了身子：“陛下明鉴。”
“朕知道，你父亲宋清源，是朝中清流领袖，向来不结党、不营私。”戎平缓缓道，“你也继承了他的风骨。但宋玉，你可知道，清流清流，若只清不流，便是一潭死水。”
宋玉抬起头，看着皇帝。
“如今的朝堂，是什么样子，你身在翰林院，应该比朕更清楚。”戎平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孔党把持朝政，结党营私；陆党明哲保身，但求无过；老臣腐朽，文官贪腐；外有强敌环伺，内有祸乱暗生。朕这个皇帝，当得不容易。”
这话，说得极重。
宋玉心中震动。他虽在翰林院，但也参与朝议，对朝中局势自然清楚。孔文渊把持四部，门生遍布朝野；首辅陆国丰看似中立，实则老谋深算，暗中敛财；武将系统又被袁世平牢牢掌控……
陛下……登基四年，看似坐稳了龙椅，实则处处受制。孔党势大，陆党圆滑，军方自成一体，陛下能真正信任、倚重的人，少之又少。
“陛下……”宋玉想说什么。
戎平抬手制止了他：“朕不需要你现在回答。朕今日叫你来，是想给你挪个位置——入内阁，做朕的侍读学士，仍兼翰林院侍讲，随侍朕左右，参赞机要。”
内阁侍读学士！
虽然品级未变，仍是五品，但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，能参与核心决策、阅览机密奏章的位置！
翰林院侍讲虽清贵，但毕竟只是备咨询、讲经史，与参赞机要不可同日而语！
更重要的是——入内阁，就意味着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圈层！
宋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波澜：“陛下厚爱，臣惶恐。只是……内阁侍读学士向来由资深官员担任，臣资历尚浅，恐难服众。”
“资历？”戎平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，“若论资历，今日擂台，那些资历深厚的官员在哪？宋玉，朕看中的是你的才华和风骨。这朝堂，需要一股清流，也需要一把利剑。你，可愿做这把剑？”
话已至此，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。
宋玉起身，撩袍跪地，郑重叩首：“臣，宋玉，领旨谢恩。必竭尽所能，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好。”戎平满意地点头，“明日，旨意就会下发。你先回去，好好准备。记住，入了内阁，你就是朕的人。该说什么，该做什么，要有分寸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宋玉退出御书房时，夜已深沉。
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，似乎都在为他庆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