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49章 李汤
宋玉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兴奋,当然有。天子近臣,参赞机要,这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位置。

但更多的是压力。

陛下那句“做朕的剑”,意味深长。这朝堂的水有多深,他虽身在局中,却也只窥得冰山一角。孔党盘根错节,陆党深不可测,军方态度暧昧……

他这一去,恐怕再难有今日这般相对超然的地位了。

他将成为陛下的“剑”,意味着要站在风口浪尖,要与那些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势力正面交锋。

不过——

宋玉握紧拳头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。

大丈夫生于世间,岂能只顾个人安稳?若能辅佐明君,肃清朝纲,振兴文脉,方不负此生所学!

他迈开步子,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
李府,子时。

送走最后一批“探望”张诚的说客,李汤回到书房,关上房门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
他在书案后坐下,没有点灯,任由月光从窗棂洒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“张诚……”
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

今日在牢中,他看着张诚那张充满信任和感激的脸,心中确实有过一丝犹豫。

二十年交情,不是假的。

当年两人都还年轻,张诚是边军千户,他是刑部主事。一桩军需贪腐案,让他看到了这个武人的正直——张诚不顾上官威胁,提供了关键账本。案子破了,兵部侍郎下狱,张诚却因“以下犯上”被调离边军,明升暗降,调入禁军做个闲职。

他记得当时去送张诚,这个铁打的汉子红着眼睛说:“李兄,我不后悔。那些喝兵血、吃空饷的蛀虫,该杀!”

后来他升任大理寺少卿,张诚也慢慢在禁军站稳脚跟。大皇子势大时,两人都受过恩惠,走得近些。大皇子势弱时,他靠及时叛变,修改遗诏表了忠心,躲过一劫。张诚却只会埋头做事,以为功过自在人心。

现在想来,张诚太傻了。

这朝堂,哪有什么“功过自在人心”?只有利益,只有算计,只有你死我活。

李汤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
可是这世道,容不得心软。

今日朝会,陛下虽然没有当众斥责他,但那冰冷的眼神,那意有所指的话语,已经敲响了警钟。

“李汤,你追查不力,让钦犯逍遥法外四年,按律当革职查办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把刀悬在头顶。

陛下给了他三个月,可李汤太了解这位君王了——那不过是场面话。若他真的三个月毫无建树,恐怕等不到期限,罢官夺职的旨意就会下来。

甚至……更糟。

可陛下交待的任务,别说三个月,就是三十个、三百个月,自己也是决然做不到的。

姜瑞松昨日那番话,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,打了朝廷、打了陛下一个响亮的耳光。这口气,陛下一定要出。这责任,一定要有人担。

不是张诚,就是他李汤。

自己需要一个保命的办法!

李汤猛地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。

他走到书柜前,打开暗格,取出厚厚一叠卷宗。这些都是这四年来,他追查姜瑞松和拜神教的记录。他一份份翻阅,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,大脑飞速运转。

张诚……禁军统领……景王余党……姜瑞松……拜神教……

一个个名字,一条条线索,在他脑中交织、碰撞。

忽然,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。

那是去年大将军袁世平遇刺案的记录。

当时,刺客在小巷刺杀袁世平,据袁叶武所言,其中甚至有神族之人!

事后追查,发现刺客对禁军的布防、换岗时间了如指掌。

当时就有怀疑,禁军内部有内鬼。

可查来查去,没有结果,最后不了了之。

李汤的眼睛,渐渐亮了起来。

一个大胆的、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中滋生、蔓延。

如果……如果诬陷张诚就是那个内鬼呢?

如果张诚不但是景王余党,还暗中投靠了拜神教,一直在为姜瑞松提供庇护呢?

这样一来,所有的事情,都说得通了!

皇上需要一个说法,需要给百官一个交代,张诚完全可以做这个交代!

为什么姜瑞松能在京都藏匿四年?——因为禁军统领在保护他!

为什么拜神教能在京都迅速蔓延?——因为禁军统领在暗中纵容!

为什么大将军会遇刺?——因为禁军统领提供了布防情报!

为什么昨日姜瑞松能突围而去?——因为禁军统领故意放水!

李汤越想越激动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
这个计划,太完美了。

张诚本就是景王余党,这是洗不掉的污点。只要在这个基础上,加上“勾结拜神教”、“庇护钦犯”、“泄露军机”等罪名,就是铁案!

而他自己呢?

作为发现这个惊天阴谋、揪出朝廷内奸的功臣,不仅无过,反而有功!天大的功劳!

陛下需要台阶下,朝廷需要替罪羊,百姓需要交代。

张诚,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
李汤在书房里踱步,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扭曲而狰狞。

他想起今日在牢中,张诚握着他的手说:“李大人,若能逃过此劫,日后定为大人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想起张诚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
想起二十年前,张诚调离边军时,他送行到城外。张诚翻身上马,回头抱拳:“李兄,保重!他日再见,必当把酒言欢!”

他当时回礼:“张兄,一路顺风!你我兄弟,来日方长!”

月光依旧,人已非昨。

李汤的脚步,顿住了。

他闭上眼睛,脸上掠过一丝痛苦。

可是很快,那痛苦就被冰冷取代。

“张兄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,“莫怪我。这世道,就是这样。你不死,我就得死。咱们兄弟一场,你的家人,我会照顾好的。”

他走回书案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
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,终于落下。

一行行字,在月光下显现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刀,将二十年的情谊,割得支离破碎。

“罪臣张诚,原禁军统领,其罪如下:

一、身为景王余党,心怀怨怼,暗中勾结拜神教,图谋不轨。

二、庇护朝廷钦犯姜瑞松四年之久,致其屡次逃脱追捕。

三、泄露禁军布防机密,导致大将军袁世平遇刺案发生。

四、昨日擂台,故意纵容姜瑞松突围,致禁军死伤五十余人,损我朝威严。

五、贪赃枉法,收受贿赂,累计黄金三千两,白银五万两,古董字画若干。

六、……”

李汤写着,手越来越稳,眼神越来越冷。

他不仅要把张诚打成拜神教内奸,还要把他打成贪官——陛下最恨贪腐,加上这一条,张诚必死无疑。

至于证据?

太简单了。

去年禁军缴获赃物中,确实有黄金三千两、白银五万两,还有一批古董字画。按照惯例,这些应该登记造册,上缴国库。

但当时张诚为了激励士气,私自拿出一部分犒赏将士——这事他知道,因为张诚找他商量过,怕被御史弹劾“私分缴获”。他当时说:“将士用命,犒赏是应该的。只要账目做平,不会有人追究。”

现在,这些就成了张诚“贪赃枉法”的铁证。

还有拜神教……

李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拜神教在京都的据点,他早就摸清了几个。只要安排人在张诚府中“搜出”拜神教的经书、符咒,再找几个“教众”指认张诚是“护法”,就是铁证如山。

至于姜瑞松?

张诚或许根本不认识姜瑞松,可这有什么关系?只要“证据”确凿,口供到位,谁会在乎真相?

当最后一行字落下时,李汤放下笔,看着满纸罪状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张兄,对不住了。”

他将罪状仔细折好,放入怀中。

明日一早,他就进天牢,把事情做实。

他已经想好了每一步。张诚是弃子,拜神教是幌子,姜瑞松是借口,而他李汤,将是最后的赢家。

只是……
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那轮孤月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张诚都还年轻时,曾在这样的月夜下喝酒。

张诚喝醉了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李兄,咱们这辈子,要做一辈子的兄弟!”

他当时笑着应道:“好,一辈子!”

月光依旧,人已非昨。

李汤闭上眼睛,一滴泪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

但当他再睁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
这朝堂,这世道,本就是吃人的地方。

心软的人,活不长。

他转身,吹熄了灯。

书房陷入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