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，死寂如坟。
戎平一页页翻看卷宗，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划过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烫进他的眼底。
卷宗做得太完美了。
第一页，是张诚的亲笔供状。供状上详细“供述”了如何勾结拜神教、如何庇护姜瑞松、如何泄露军机、如何贪赃枉法，条理清晰，细节详实，甚至包括与拜神教联络的暗号、交接赃物的地点、与姜瑞松见面的时间……
第二页，是物证清单。拜神教《白莲度世经》三册，符咒十二张，皆盖有拜神教护法印章；黄金三千两，白银五万两，古玩字画若干，皆标注为剿匪缴获私吞之物；还有几封“密信”的残片，字迹模糊，但能看出是联络拜神教的凭证。
第三页，是证人证言。七个被捕拜神教教众的指认，都说张诚是教中“戌狗护法”；三个张诚亲卫的供词，说曾见张诚深夜会见神秘人；甚至连张诚府中老管家都“招供”，说曾帮张诚藏匿过金银。
第四页，第五页……
每一页都逻辑严密，环环相扣。
天衣无缝。
“砰！”
戎平猛地将卷宗摔在御案上，震得笔墨纸砚跳起老高，一方端砚滚落在地，“哐当”一声碎裂，墨汁四溅。
“好一个张诚！”戎平暴怒起身，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，那怒火如此真切，几乎要烧穿殿顶，“禁军统领！负责皇城安危！朕待他不薄！他竟敢……竟敢勾结邪教，庇护钦犯，泄露军机，贪赃枉法！”
他一把抓起卷宗，狠狠掷向跪在地上的李汤：“李汤！你告诉朕！他把朕当什么？把朝廷当什么？！啊？！”
卷宗砸在李汤头上，纸页散落一地。
李汤伏在地上，瑟瑟发抖，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：“陛下息怒……臣……臣万死……是臣失察，让此等逆贼窃据高位四年之久……”
“你当然失察！”戎平指着他，手指因愤怒而颤抖，“你是大理寺卿！追查姜瑞松四年！追查拜神教三年！却查不出禁军统领就是最大的内奸！你这大理寺卿是怎么当的？！你这四年，都查了什么？！查了一堆废物吗？！”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……”李汤连连磕头，额头很快见了血，“臣愚钝……臣无能……臣万万没想到，张诚竟隐藏如此之深……臣只当他曾是景王旧部，却不知他早已投靠邪教……”
“景王旧部……”戎平重复着这四个字，眼神越发冰冷，“所以，他是心怀怨怼，对朕不满，才投靠拜神教，报复朝廷？”
“陛下明鉴！”李汤抬起头，老泪纵横，“臣审讯张诚时，他曾亲口承认……说他恨陛下，恨朝廷，恨景王败后自己不得重用……所以才暗中勾结拜神教，收留姜瑞松，意图……意图颠覆朝廷……”
这话说得诛心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侍立在一旁的苏牧喜，都微微垂下了头。
戎平盯着李汤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，哒，哒，哒，节奏缓慢而沉重。
终于，他缓缓坐回龙椅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所以，京都这四年来的乱象——拜神教猖獗，姜瑞松屡屡逃脱，大将军遇刺，乃至前几日擂台之辱——根源，都在张诚？”
“是！”李汤叩首，“陛下，臣已查实，张诚利用禁军统领之便，为拜神教提供庇护，为姜瑞松提供藏身之所。京都三大城门、十二坊市的巡防布置，他皆了如指掌，拜神教和姜瑞松能来去自如，皆因此故！大将军府遇刺，也是因为他泄露了禁军布防图！”
戎平睁开眼，眼中一片沉郁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四年前景王败后，张诚跪在乾元殿外请罪。
想起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，张诚主动请缨，想去边疆。
想起这四年来，每一次朝会，张诚都站在武将队列最末尾，低着头，从不主动发言，只有在陛下问及时，才简单回禀几句。
这样一个人，真的会是拜神教内奸？真的会包藏祸心，意图颠覆朝廷？
可卷宗上的证据，白纸黑字，铁证如山。
供状上的字迹，确实是张诚的。
那些金银赃物，确实是从张诚府中搜出的。
那些证人，确实指认了张诚。
还有……姜瑞松在擂台上那番话，说要亲上金殿，砍下自己的头——如果张诚真是姜瑞松的庇护者，那这一切，就说得通了。
姜瑞松能在京都藏匿四年，是因为有禁军统领庇护。
姜瑞松敢在擂台上公然辱骂天子，是因为有内应。
朝廷颜面扫地，禁军损兵折将，都是因为张诚这个内奸。
戎平的手，缓缓握紧了龙椅扶手。
“李汤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平静得可怕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卷宗上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字，你都敢用性命担保，是真的？”
李汤浑身一颤，但毫不犹豫：“臣敢！若有半句虚言，臣甘受千刀万剐，九族尽诛！”
话说得斩钉截铁，不留余地。
戎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朕信你。”
李汤心中狂喜，但不敢表露，只是伏地叩首：“谢陛下信任！”
“但是——”戎平话锋一转，“此案关系重大，涉及朝廷大员，涉及禁军安危，涉及……朕的颜面。单凭你大理寺一家之词，恐难服众。”
李汤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所以，”戎平缓缓道，“朕要派一个人，去天牢亲自见张诚，亲自审问，亲自核实。若他亲口认罪，朕便信这卷宗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李汤想说些什么。
戎平抬手制止了他：“你放心，朕派的人，与朝中各派皆无瓜葛，不会偏袒任何人。他只会据实回报。”
他顿了顿，唤道：“苏牧喜。”
李汤身体瞬间紧绷，若是苏牧喜这个老狐狸，恐怕会看出破绽……
“老奴在。”苏牧喜回应。
“去内阁，传宋玉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李汤心中一惊。
宋玉？
宋清源的儿子？
陛下选他？
书生意气，入世尚浅，天助我也！
李汤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。
半个时辰后，宋玉匆匆赶到养心殿。
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，补子上绣着白鹇，眉宇间那股清贵之气，更胜从前。
“臣宋玉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戎平看着他，目光深沉，“宋玉，朕有一件要事，要交给你去办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戎平指了指御案上那份重新整理好的卷宗：“这是大理寺卿李汤呈上的案卷，关于原禁军统领张诚勾结拜神教、庇护姜瑞松一案。卷宗上证据确凿，张诚也已认罪。但朕……还想再确认一次。”
宋玉心中一动。
张诚的案子，他这几日在内阁也有所耳闻。传言说张诚是拜神教内奸，是导致京都乱象、擂台之辱的罪魁祸首。但内阁几位老臣私下议论，都觉得这案子结得太快，证据来得太巧。
只是没人敢说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去天牢，亲自见张诚，亲自审问。”戎平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朕要知道，他是不是真的认罪，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。宋玉，朕信你，因为你和朝中各派皆无瓜葛，你不会偏袒任何人。朕要听真话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宋玉躬身：“臣遵旨。必当据实以报，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
“好。”戎平点头，“李汤会陪你去。但审问时，只你一人进去，其他人都退下。朕要张诚在无人胁迫的情况下，亲口说出真相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