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,申时三刻。
宋玉在李汤的陪同下,走进阴冷潮湿的甬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。两侧牢房里,偶尔传来囚犯的呻吟或疯癫的呓语,在幽暗中回荡,令人不寒而栗。
李汤走在前面,神色平静,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宋学士,这边请。”他引着宋玉来到丙字十七号房外,“张诚就在里面。”
牢门打开。
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。
宋玉眉头微皱,强忍着不适,走了进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瞳孔骤缩。
张诚被锁在墙上,双手高举,铁链深深嵌入手腕,伤口已经化脓,流出黄绿色的脓液。他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、烫伤、割伤,新旧叠加,有些伤口已经发黑坏死,散发出腐臭。
他的头垂着,头发散乱,遮住了脸。但最触目惊心的是——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铁头盔,头盔和头皮黏在一起,边缘处有干涸的血迹和脓液。
整个人,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。
宋玉从未见过如此惨状。
他在翰林院,读的是圣贤书,议的是经国事,何曾见过天牢里这般人间地狱?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李汤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悲悯之色:“宋学士,让你见笑了。这张诚……骨头太硬,不用重刑,不肯招供。这些伤,都是审讯时留下的。”
“审讯需要用到这种程度?”宋玉转头看他,眼中带着难以置信,“李大人,这可是朝廷命官!”
“是,正因他是朝廷命官,才更可恨!”李汤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,“宋学士,你可知道,因为他,拜神教在京都猖獗了三年!因为他,姜瑞松逃脱了四年!因为他,大将军险些遇刺!因为他,禁军在擂台上死了二十多人!二十多条人命啊!”
他指着张诚:“这样的人,若不用重刑,他会认罪吗?他会说出同党吗?他会交出赃物吗?宋学士,你是读书人,心善,可这世上有的人,心比铁石还硬!”
宋玉沉默了。
他看着张诚,又看看李汤,心中天人交战。
李汤说得有道理——如果张诚真是内奸,真是罪魁祸首,用刑也是不得已。
可是……这刑,也太重了。
重到不像审讯,更像……折磨。
“李大人,”宋玉缓缓开口,“陛下命我单独审问张诚,还请狱卒都退下。”
“这……”李汤犹豫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宋玉加重语气。
李汤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好,我等退下。宋学士,你……小心些。这张诚虽被锁着,但毕竟是武将,万一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宋玉打断他。
李汤朝宋玉行礼,自己便要跟着狱卒一起退下。
“李大人……您不用……”
“不不不,皇上特意派您来问话,避嫌这种事,我还是知道的。”李汤不顾宋玉阻拦,迅速退了出去。
牢门关好,留下宋玉一人。
李汤这一退,倒让宋玉安心了许多,屈打成招的担忧,也消除了几分。
牢房里只剩下宋玉和张诚。
腐臭更浓了。
宋玉走到张诚面前,轻声唤道:“张大人,张诚。”
张诚没有反应。
宋玉又唤了几声,张诚的头才微微动了一下,铁头盔摩擦伤口,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张诚,我是宋玉,陛下派我来问你话。”宋玉尽量让声音温和,“你能听见吗?”
张诚缓缓抬起头。
宋玉看到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,已经不成人形。眼眶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出血,皮肤苍白如纸。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涣散,眼神呆滞,没有任何神采,像两个空洞。
“宋大人……”张诚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是我。”宋玉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张诚,陛下让我来问你,那些罪状——勾结拜神教,庇护姜瑞松,泄露军机,贪赃枉法——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……都是真的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机械,“我是拜神教护法……代号戌狗……我庇护姜瑞松……我泄露军机……我贪赃枉法……都是真的……”
“你是自愿认罪的,还是有人逼你?”宋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自愿……自愿的……”张诚重复着,“我罪有应得……我该死……”
“张诚!”宋玉忽然提高声音,“看着我!我是宋玉,陛下派来的!这里只有我一个人,外面的人听不见!你说实话,是不是有人逼你认罪?是不是有人陷害你?”
他问得急切,问得真诚。
但张诚只是呆呆地看着他,然后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没人逼我……我认罪……我该死……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彻底的……认命。
宋玉的心,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李汤刚才的话——“这张诚骨头太硬,不用重刑,不肯招供”。
也许,真是如此?
也许,张诚真是罪大恶极,所以才会被用重刑?
也许,这些伤,是他咎由自取?
宋玉站起身,在牢房里踱步。
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些奇怪的痕迹——像是水渍,又像是……血迹溅射的痕迹。还有地上,有一些细小的铁屑,像是从什么刑具上掉下来的。
他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墙壁。
湿的。
冰冷的湿。
他忽然想起进来时闻到的腐臭,不光是伤口化脓的味道,还有一种……像是肉类腐败的味道。
他的目光,落在张诚的下身。
囚裤上,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,不是血迹,更像是……脓液和排泄物的混合。
宋玉的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强忍着不适,走回张诚面前。
“张诚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盯着张诚的眼睛,“你所说的,都是实话吗?”
张诚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虽然很快恢复呆滞,但那一瞬间的变化,宋玉捕捉到了。
“是……”张诚说,声音依旧机械,“陛下待我不薄……是我负了陛下……”
宋玉还想再问,但张诚已经闭上了眼睛——尽管眼皮被铁环撑开,他只能做出闭眼的动作,实际上眼皮合不上。
“我累了,我该死……杀了我吧……求求你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这话说得凄惨,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。
宋玉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人形的囚犯,心中五味杂陈。
良久,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会如实禀报陛下。”
他转身,走出牢房。
门外,李汤在等候。
“宋学士,如何?”李汤问,神色关切。
宋玉看着他,缓缓道:“张诚亲口认罪,确实是自愿的。”
李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但很快掩去,化作一声叹息:“唉……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张兄啊张兄,你糊涂啊……”
宋玉不再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李汤一眼,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,在阴暗的甬道中渐行渐远。
李汤站在牢门外,看着宋玉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成了。
张诚果然不敢说。
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,那些真真假假的试探,那些一次次燃起希望又被狠狠踩灭的绝望,终于让张诚彻底崩溃,彻底……认命。
现在,连宋玉这个局外人都亲眼看到、亲耳听到了。
这案子,铁板钉钉了。
李汤转身,走进牢房。
张诚依旧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张兄。”李汤走到他面前,声音温和,“刚才那位宋学士,是陛下派来的。你说的话,他都听到了。很好,你做得很好。”
张诚没有反应。
“你放心,你的家人,我会好好‘照顾’的。”
张诚的身体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李汤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。
他转身离开牢房,对守在门外的沈炼吩咐道:“好好‘伺候’张大人。”
“是!”
养心殿,戌时。
宋玉跪在殿中,将自己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禀报给戎平。
他说得很详细,包括张诚的惨状,包括张诚亲口的认罪。
戎平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是当宋玉说到张诚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,他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所以,”等宋玉说完,戎平缓缓开口,“你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张诚是自愿认罪的?”
“是。”宋玉低头,“臣虽不忍见其惨状,但……张诚确实亲口认罪,且神情麻木,似是……真心悔过。”
“真心悔过?”戎平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犯下如此滔天大罪,一句悔过,就能抵过?”
宋玉不敢接话。
戎平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:
“禁军统领张诚,身为朝廷命官,勾结邪教,庇护钦犯,泄露军机,贪赃枉法,罪大恶极,十恶不赦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着,革去一切官职爵位,三日后午时三刻,午门外,凌迟处死。家产抄没,家人——男丁十六岁以上,斩立决;女眷及未成年男丁,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回京。族人三代不得科举,不得为官。”
满门抄斩!
宋玉心中一颤,伏地叩首:“陛下……圣明。”
“宋玉,你这次差事办得好。赏白银千两,锦缎十匹,擢升为内阁侍读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,辅佐太子读书。”
这是重赏,更是重用。
詹事府是东宫属官,辅佐太子,非天子心腹不能任。
宋玉心中一震,叩首道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只是臣资历尚浅,恐难当此重任……”
“朕说你能,你就能。”戎平打断他,“起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宋玉起身,垂手肃立。
戎平不再看他,只是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宋玉退出养心殿时,夜已深沉。
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,又想起天牢里张诚那双空洞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