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,菜市口。
京都最大的刑场,此刻已是人山人海。
从皇城到菜市口的大街上,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男女老少,士农工商,三教九流,全都涌上街头,要亲眼看看那个“祸国殃民”的禁军统领,是如何伏法的。
“让开让开!都让开!”
一队队官兵手持长枪,粗暴地推开人群,清出一条通道。
囚车缓缓驶来。
第一辆囚车里,是张诚。
他被绑在木架上,身上只穿着一条破旧的囚裤,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口——有些已经化脓发黑,有些还在渗血。
他被堵着嘴,头发散乱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那双眼睛,透过发丝的缝隙,死死盯着前方。
空洞,死寂,却又燃烧着一种诡异的火焰。
后面跟着十几辆囚车,每一辆里都绑着人——他的长子张继宗,次子张继业,三子张继文,还有几个成年的侄子、堂兄弟。再后面的囚车里,是女眷——妻子王氏,两个儿媳,几个女儿,还有年幼的孙辈。
一家二十一口。
满门抄斩。
“呸!狗官!活该!”
人群中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,怒骂声、诅咒声、唾弃声,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张诚!你这个叛徒!卖国贼!”
“勾结邪教!害死那么多禁军兄弟!你不得好死!”
“听说他贪了几万两银子!都是咱们的血汗钱啊!”
“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!全都该杀!”
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碎石块,雨点般砸向囚车。
张诚的妻子王氏,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被一块石头砸中额头,鲜血直流,瑟瑟发抖,泪流满面,却不敢哭出声。
张诚的长子张继宗,今年二十四岁,原本在京营当差,是个从六品的昭信校尉。此刻他被绑着,双目赤红,朝着人群嘶吼:“我爹是冤枉的!冤枉的!”
“冤枉?”有人嗤笑,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陛下都判了,你还喊冤?”
“就是!死到临头还嘴硬!”
更多的烂菜叶砸过去。
张诚在囚车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妻子头上的血,看着儿子们的愤怒,看着孙辈们的恐惧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嘴里塞着麻核,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那双眼睛,越来越红,越来越亮。
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午时二刻,刑场。
囚犯被一个个押上刑台。
张诚被绑在中央最高的刑架上,面朝南方——那是皇宫的方向。
他的家人被按在周围,一字排开。
男丁在左,女眷在右。
最小的孩童,才六岁,吓得哇哇大哭,被狱卒一巴掌扇在脸上,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小声的抽噎。
监斩台上,李汤端坐着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,补子上绣着孔雀——那是二品文官的服饰。太子少保的加衔虽未正式颁下,但他已经提前穿上了这身衣服。
阳光很好,照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的眼底。
他看着刑台上的张诚,看着那个被绑在架子上的、曾经称兄道弟二十年的人。
他的手指,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但他很快稳住了。
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。
可喝在嘴里,却有些苦涩。
“李大人。”一旁的刑部主事低声提醒,“时辰快到了。”
李汤点点头,放下茶杯。
他站起身,走到监斩台前,展开圣旨,开始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原禁军统领张诚,身为朝廷命官,不思报效,反怀怨怼。勾结邪教拜神教,庇护钦犯姜瑞松,泄露军机,致大将军遇刺;贪赃枉法,私吞剿匪缴获;昨日擂台之乱,更纵容逆贼突围,致禁军死伤数十人,损我朝威严……”
他的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,传遍整个刑场。
每念一句,刑台上的张诚就颤抖一下。
愤怒。
极致的愤怒。
“……罪大恶极,十恶不赦。着,凌迟处死,家产抄没,男丁十六岁以上,斩立决;女眷及未成年男丁,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回京。钦此——”
圣旨念完。
李汤收起卷轴,看向张诚:“张诚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张诚的嘴里塞着麻核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李汤挥挥手:“让他说话。”
狱卒上前,取出张诚嘴里的麻核。
张诚大口喘着气,然后,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李汤。
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李——汤——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我——做鬼——也不会放过你——”
刑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李汤。
李汤的脸色,微微发白。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沉声道:“张诚,你罪有应得,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,竟敢当众威胁朝廷命官!”
“悔改?”张诚笑了,那笑声凄厉如鬼哭,“我悔改什么?我唯一悔的,就是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二十年!二十年兄弟!你为了自保,为了升官,陷害我!折磨我!杀我全家!李汤,你不得好死!你全家都不得好死!”
这话骂得恶毒。
李汤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猛地一拍惊堂木:“放肆!行刑!立刻行刑!”
“等等!”张诚嘶吼,“让我说完!”
他转向刑场周围的人群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“百姓们!你们都听着!我张诚是冤枉的!是李汤陷害我!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!那些证人都被他收买了!我没有勾结拜神教!没有庇护姜瑞松!没有贪赃枉法!是李汤!是李汤要置我于死地!”
人群哗然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!”
议论纷纷。
李汤急了,厉声道:“堵上他的嘴!行刑!”
狱卒上前,要重新塞麻核。
张诚拼命挣扎,继续嘶吼:“李汤!你陷害忠良!你不得好死!我在黄泉路上等你!等你全家——”
“啪!”
一个狱卒狠狠一巴掌扇在张诚脸上。
力道之大,打得张诚头一偏,几颗牙齿混着血水喷了出来。
但张诚还在骂,满嘴是血,声音含糊不清:“李汤……你会有报应的……报应……”
李汤的脸色铁青。
他指着张诚,对刽子手道:“打!给我打!打到他闭嘴为止!”
刽子手上前,抡起刀背,狠狠砸在张诚嘴上。
“砰!”
又是一口血喷出,更多的牙齿掉落。
张诚的下巴被打歪了,嘴巴变形,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但那双眼睛,依旧死死盯着李汤。
那眼神里的恨意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李汤不敢再看,转过身,坐回监斩台。
他的手,在袖中剧烈颤抖。
“午时三刻到——行刑!”
监斩官高声宣布。
刽子手举起鬼头刀,走向张诚的长子张继宗。
“不——!”张诚的妻子王氏发出凄厉的尖叫,昏死过去。
张继宗被按在木墩上,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,嘶声道:“爹!儿子先走一步!黄泉路上,等您!”
刀光一闪。
人头落地。
鲜血喷涌,染红了刑台。
“啊——!”
女眷们的尖叫声响成一片。
张诚在刑架上,看着长子的头颅滚落在地,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倒下。
他的眼睛,睁大到极限。
血泪,从眼角滑落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受伤的野兽。
第二个,次子张继业。
第三个,三子张继文。
第四个,侄子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男丁们被按在木墩上,砍下头颅。
鲜血汇聚成溪流,顺着刑台的沟槽流下,染红了地面。
刑场周围,刚才还在怒骂的人群,渐渐安静下来。
有些人转过头,不忍再看。
有些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。
只有一些地痞混混,还在兴奋地叫好:“杀得好!痛快!”
轮到张诚了。
刽子手换了一把特制的小刀——凌迟用的刀,薄如柳叶,锋利无比。
按照律法,凌迟要三百六十刀。
刽子手是老师傅,手法娴熟。
第一刀,割在左胸。
刀尖轻轻一挑,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飞起。
张诚闷哼一声,身体剧烈颤抖。
但没有惨叫。
他的眼睛,依旧盯着监斩台上的李汤。
第二刀,第三刀……
一片片肉被割下,扔进旁边的木桶。
血,流了一地。
张诚的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但他的眼睛,始终没有闭上。
始终盯着李汤。
那种眼神,让李汤如坐针毡。
他端起茶杯,想喝茶,手却抖得厉害,茶水洒了一身。
“大人……”刑部主事低声提醒。
李汤放下茶杯,强迫自己镇定。
他看着刑台上的张诚,看着那个曾经一起喝酒、一起谈笑、一起发誓要做一辈子兄弟的人,现在被一刀刀凌迟,血流如注。
他的心中,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张诚最后那个眼神,那句“我在黄泉路上等你”,像诅咒一样,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大人?”刑部主事疑惑。
“本官……身体不适。”李汤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剩下的,你来监斩。”
“是。”
李汤匆匆走下监斩台,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刑场。
身后,刽子手的刀还在继续。
一片,又一片。
直到第三百六十刀割完。
刑场上,尸体被清理,血迹被冲洗。
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,久久不散。
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,三三两两议论着:
“啧啧啧,真惨啊,一家老小全没了。”
“听说张诚以前还是个好官呢。”
“好官?好官能勾结邪教?能贪几万两银子?”
“也是……不过李大人也够狠的,二十年兄弟,说杀就杀。”
“官场上的事,谁说得清呢……”
议论声渐行渐远。
刑场恢复了平静。
只有地面那些洗不净的暗红色血迹,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