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值房。
宋玉坐在书案后,书案上堆满了公文,但他心不在焉。
眼前总是浮现出张诚在刑架上的眼神。
“大人。”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的书吏走进来,递上一份请柬,“礼部尚书孔大人的请柬,请您今晚赴宴,在‘醉仙楼’。”
宋玉看了一眼请柬。
烫金的封面,精致的楷书,落款是“孔文举”。
孔党的人。
这已经是他这几天收到的第三份请柬了。
从他擢升的消息传出去开始,各方势力就开始拉拢他——尤其是孔党,急切地想把这个新晋天子近臣拉到自己这边。
宋玉揉了揉眉心。
“回复孔大人,就说我公务繁忙,抽不开身,改日再登门致歉。”
“是。”书吏犹豫了一下,“大人,这已经是第三次推脱了……孔大人那边,恐怕会不高兴。”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吧。”宋玉淡淡道,“你去回话就是。”
“是。”
书吏退下。
宋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拒绝孔党的拉拢,意味着他将站在孔党的对立面。
孔文举把持四部,门生遍布朝野,是朝中最大的势力。得罪了他,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。
但他偏要这么做。
父亲宋清源特意教导:“玉儿,你现在是天子近臣,多少人盯着你。记住,清流之所以为清流,就是因为不结党、不营私。你若投靠孔党,就成了孔党的爪牙,陛下不会再信你。你若投靠陆党,就成了陆党的棋子,早晚被牺牲。唯有保持中立,只听陛下的,才能在这朝堂立足。”
他明白父亲的意思。
陛下之所以重用他,就是看中他“无派系”的身份。
他若有了派系,就失去了价值。
所以,他必须拒绝所有的拉拢。
同日,夜,醉仙楼。
与宋玉的冷清值房截然不同,醉仙楼今夜灯火通明,笙歌鼎沸。
这是京都最有名的青楼之一,临着秦淮河,三层楼阁,飞檐翘角,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,在夜色中熠熠生辉。
楼内,丝竹声声,歌声婉转。
大堂里,几十张桌子坐满了客人,大多是达官显贵、富商巨贾。台上,几个舞姬正翩翩起舞,身姿曼妙,引得台下阵阵喝彩。
二楼雅间“听雨轩”里,气氛更是热烈。
孔文举坐在主位,穿着一身便服,但那股官威怎么也掩不住。他保养得极好,面色红润,须发乌黑,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,但眼底深处藏着锐利的光。
他左手边坐着李汤,右手边坐着几个官员——户部侍郎刘康、吏部郎中王明远、礼部主事孙若虚。
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,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,香气扑鼻。
“李大人,恭喜恭喜啊!”孔文举举杯,笑道,“张诚一案,办得漂亮!陛下龙颜大悦,这可是天大的荣耀!”
李汤连忙举杯:“都是陛下圣明,孔大人提携。”
“诶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孔文举一饮而尽,“张诚那厮,隐藏得那么深,都能被你揪出来,这份眼力,这份手段,朝中几人能有?”
“孔大人过奖了。”李汤谦虚,但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这几日,他确实风光无限。
陛下重赏,同僚恭维,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孔文举都亲自设宴为他庆功。
“不过李大人,”孔文举放下酒杯,话锋一转,“张诚临死前那些话,你可听到了?”
李汤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张诚在刑场上那些嘶吼,那些诅咒,早就传遍了京都。
有人说张诚是冤枉的,临死反咬。
有人说李汤心狠手辣,陷害忠良。
虽然官方定论已下,但民间议论纷纷,总归不是好事。
“都是胡言乱语,死到临头还想拉个垫背的。”李汤强笑道,“孔大人不必在意。”
“我倒是不在意。”孔文举笑了笑,“只是提醒李大人,朝中有些人,可借着这事做文章。比如……都察院那位宋清源。”
李汤心中一凛。
宋清源,都察院左都御史,清流领袖,张诚案发后,一直沉默不语。但以他的性子,不可能不怀疑。
“宋大人那边……”李汤试探道。
“放心,有我在,他翻不起浪。”孔文举摆摆手,“不过李大人,咱们既然是自己人了,有些话,我就直说了——你这次办张诚,手段是狠了点,但效果很好。陛下要台阶,你给了;朝廷要替罪羊,你找了。这份功劳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但你也知道,朝堂上,光有功不行,还得有人。你以前是景王旧部,虽然洗清了,但总归是个污点。现在你立了大功,又得陛下赏识,正是站稳脚跟的好时机。以后,跟着我,保你平步青云。”
这话说得赤裸裸。
李汤心中激动,连忙起身,深深一揖:“下官愿为孔大人效犬马之劳!”
“好!好!”孔文举大笑,拍了拍手,“来人,叫姑娘们进来!”
雅间的门打开,一排穿着薄纱的姑娘鱼贯而入。
个个年轻貌美,身段妖娆,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。
“李大人,挑一个。”孔文举笑道,“今晚,不醉不归。”
李汤看着这些姑娘,心中痒痒。
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女人了——张诚案这一个月,他日夜操劳,身心俱疲,今晚正好放松放松。
他挑了一个最漂亮的,鹅蛋脸,柳叶眉,眼睛像会说话,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裙,更显得肌肤雪白。
“姑娘叫什么名字?”李汤搂着她坐下,手不老实地在她腰上摸了一把。
“奴家叫绿珠。”姑娘娇声道,顺势依偎在他怀里。
“绿珠,好名字。”李汤大笑,端起酒杯,“来,陪本官喝一杯。”
绿珠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然后拿起酒壶,又给李汤斟满:“大人,奴家敬您。”
一杯接一杯。
酒是烈酒,美人在怀,李汤很快就醉了。
意识模糊间,他只记得绿珠扶着他进了隔壁的卧房,然后……然后就是颠鸾倒凤,欲仙欲死。
他很久没这么放纵过了。
张诚的死,那些压抑的恐惧和愧疚,在这一刻全被抛到脑后。
只有欲望,只有快感。
次日,清晨。
李汤头疼欲裂地醒来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,身边还睡着一个人——是绿珠,赤身裸体,肌肤如雪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努力回忆昨晚的事。
喝多了,然后和绿珠……
他苦笑一声,正准备起身,忽然发现不对。
房间里,不止他和绿珠。
床前,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孔文举,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侍卫,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——李汤认得,是刑部的官员。
李汤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“孔……孔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孔文举笑眯眯地看着他,但那笑容里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李大人,睡得好吗?”
李汤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想起昨晚的放纵,想起那些不该说的话,想起……
“这位绿珠姑娘,”孔文举指了指床上还在熟睡的绿珠,“可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她姓戎,叫戎芳。是太上皇的远房侄孙女,论辈分,算是陛下的堂妹。”
啊——!
李汤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
戎姓!
皇室宗亲!
他……他睡了皇室女子?!
这是死罪!不,是诛九族的大罪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李汤挣扎着爬起来,跪在地上,“孔大人……下官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……她是青楼女子,怎么可能是皇室……”
“青楼女子?”孔文举笑了,“谁告诉你她是青楼女子?李大人,你好大的胆子啊,连皇室宗亲都敢玷污。”
戎芳此时已经起身,笑着抚摸李汤的脸:“哎呦,你居然诬陷人家是青楼女子,那我可得找皇帝哥哥讨个说法了。”
李汤彻底崩溃了。
他磕头如捣蒜:“孔大人饶命!戎殿下饶命!下官真的不知道……是您……是您让她……”
“我让她什么?”孔文举打断他,眼神冰冷,“李大人,话可不能乱说。昨晚是你自己喝醉了非要她陪。这么多人都看见了,你想赖到我头上?”
李汤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他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从他踏进醉仙楼开始,他就掉进了孔文举的局里。
什么庆功宴,什么拉拢,全是假的。
孔文举要的,是彻底控制他。
“孔大人……”李汤的声音嘶哑,“您……您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孔文举坐下来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“只是李大人,你最近风头太盛了,我怕你站不稳,所以……想帮帮你。”
他使了个眼色。
身后的刑部官员上前,递上一份卷宗。
孔文举接过,翻开,慢条斯理地念道:“大理寺卿李汤,在审理张诚一案中,有以下疑点:第一,刑讯逼供,使用酷刑,致张诚重伤;第二,伪造证据,收买证人;第三,为掩盖罪行,杀害知情狱卒……”
他一页页念下去。
每念一条,李汤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这些……这些全都是真的。
是他这半个月来,为了坐实张诚罪名,做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却没想到,全被孔文举掌握了。
“……以上罪状,证据确凿。”孔文举合上卷宗,看着李汤,“李大人,你说,这份东西要是递到陛下面前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李汤浑身颤抖,冷汗浸透了内衣。
他会是什么下场?
比张诚更惨。
诛连九族。
“孔大人……”他跪爬到孔文举脚边,抱住他的腿,“下官知错了……下官愿为孔大人做牛做马……求孔大人……给下官一条活路……”
孔文举低头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但很快掩去。
他弯腰,扶起李汤:“李大人,你这是做什么?起来,起来说话。”
李汤不敢起,只是磕头。
“好了。”孔文举叹了口气,“你我同朝为官,我也不想看你落得如此下场。这样吧,这份卷宗,我先替你收着。以后,大理寺那边的事,你多听我的。咱们……互相帮衬,如何?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从今以后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大理寺,归我掌控。
李汤还能说什么?
他只能点头,拼命点头:“下官……全听孔大人安排……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孔文举笑了,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,“李大人,你放心,跟着我,保你平安富贵。至于这位戎芳姑娘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妩媚的女子:“你们可以继续快活,在下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不敢……不敢……”李汤哽咽道。
“也好,穿好衣服,回去吧。”孔文举起身,“记住,今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孔文举带着人走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李汤和妖娆的戎芳。
李汤瘫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女子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想起张诚临死前的诅咒。
报应……
来得真快啊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穿好衣服,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。
醉仙楼外,阳光明媚。
可李汤觉得,这天,真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