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”字本身的意象已经被前人用尽——思乡、怀人、孤寂、清冷……要写出新意,难。
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宋玉也沉默了。
他握着笔,看着那五个字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幼时在老家院中望月,少年时在书院夜读对月,入京后独居小院赏月……
月,是什么?
是亘古不变的守望,是阴晴圆缺的轮回,是千里共婵娟的寄托,也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。
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。
日月之光,岂是爝火可比?
他心有所感,提笔,缓缓写下七个字:
千古一轮悬
笔落,满场死寂。
然后,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!
“千古一轮悬!好气魄!好格局!”
“月照寒江,是空间之景;千古一轮,是时间之思!从眼前之景,延伸到亘古之思,这意境,拔高了不止一层!”
“更难得的是那份苍茫——寒江之白,是此刻之孤寂;千古一轮,是永恒之孤独!时空交织,孤寂永恒!”
“绝了!真绝了!”
喝彩声、赞叹声、击掌声响成一片。
就连屏风后的玉筝姑娘,也久久没有出声。
许久,那清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着明显的颤动:
“风起青萍末,云生幽谷间;花落知多少,春去几时回;雪压青松翠,霜欺红梅香;月照寒江白,千古一轮悬。”
她一句句念完,然后,轻轻吐出四个字:
“宋学士,请。”
屏风,缓缓拉开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屏住呼吸,想要一睹玉筝姑娘的真容。
只见屏风后,一个女子盈盈起身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,裙摆曳地,腰系淡青色丝绦,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。长发如瀑,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,几缕青丝垂落颊边,更添慵懒风致。
面上蒙着一层轻纱,遮住了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可就是这双眼睛,已足以让所有人失神。
眼形是标准的凤眼,眼尾微微上挑,却不显轻佻,反添了几分妩媚。瞳仁黑如点漆,清澈明亮,却又深不见底,像是藏着一汪幽潭,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。睫毛又长又密,在灯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眨动间,如同蝶翼轻颤。
更绝的是眼神——清冷,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;疏离,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她就站在那里,不言不语,却已让整个天音阁黯然失色。
“玉筝姑娘……”有人喃喃出声。
玉筝的目光,穿过人群,落在宋玉身上。
然后,她缓缓走下高台。
一步,两步。
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像是月下流云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优雅从容,却又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——尤其是宋玉的心跳。
宋玉站在那里,看着她向自己走来,竟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他见过美人,世家闺秀,青楼花魁,宫中佳丽……但从未有人,能给他这样的感觉。
不是单纯的美丽。
是一种气质,一种韵味,一种…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。
玉筝走到宋玉面前三尺处,停下。
她看着他,眼波流转,然后,轻轻抬手。
两个侍女迅速上前,展开一袭素白帷幔,将两人与外界隔开。
帷幔之内,自成一方天地。
只有他们两人。
玉筝抬手,缓缓摘下面纱。
面纱落下的一瞬间,宋玉只觉得呼吸一窒。
肤如凝脂,白得几乎透明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优美如工笔画就。最动人的是那双眼——没了面纱的遮挡,更显得清澈明亮,眼波流转间,仿佛有星光洒落。
美得不似凡间之人。
更像是月宫仙子,误入红尘。
“宋学士。”玉筝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轻柔,更近,“四句皆佳,不知这样的奖励……公子可还满意?”
她微微歪头,眼中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。
那一瞬间,宋玉只觉得心跳如擂鼓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干,竟发不出声音。
半晌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有些僵硬地说道:“姑娘……天人之姿,宋某……心满意足。”
这话说得笨拙,却真诚。
玉筝笑了。
那一笑,如同春冰乍破,百花齐放。
“公子满意便好。”她重新戴上面纱,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,“今夜已晚,玉筝告退。他日有缘,再与公子论诗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在侍女的簇拥下,袅袅离去。
帷幔撤去。
宋玉还站在原地,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。
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各种声音——赞叹、羡慕、嫉妒、起哄……
但他都听不见了。
他耳边,只回响着玉筝最后那句话:“他日有缘,再与公子论诗。”
他日……
是何时?
三日后,宋家宅院院。
自那夜天音阁一别,宋玉便有些魂不守舍。
白日在内阁当值,眼前总浮现出玉筝摘下面纱的那一幕;夜晚独坐书房,提笔写字,墨迹未干,心思却已飘远。
“公子,隔壁的宅子好像有人搬进来了。”老仆宋福端茶进来时,随口说道。
宋玉“嗯”了一声,没在意。
他这小院在城西清静处,左右邻居都是些寻常人家,搬来搬去也是常事。
又过了两日,宋玉下朝回家,刚下马车,便看见隔壁宅子门口停着几辆马车,几个仆役正在搬运箱笼。
一个身材富态、穿着绸缎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指挥,看打扮像是商人。
宋玉没多想,正要进门,忽然,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。
月白色的衣裙,窈窕的身姿,还有那双……他绝不会认错的眼睛。
是玉筝!
她站在那商人身后,微微低着头,似乎在听那商人说话。
宋玉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可再定睛看时,那人也抬起头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。
玉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,她轻轻抬起手,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然后,她微微摇头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宋玉愣住了。
玉筝怎么会在这里?
她不是天音阁的清倌人吗?怎么会出现在邻居家?还跟在一个商人身后?
那商人似乎察觉到什么,转头看了宋玉一眼,又看看玉筝,问道:“筝儿,认识?”
玉筝摇摇头,轻声道:“只是看着面善,许是认错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清越,却比那夜在天音阁时,多了几分温婉。
商人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转身进了宅子。
玉筝又看了宋玉一眼,眼神复杂,然后也跟了进去。
大门关上。
宋玉站在自家门口,久久不动。
“公子?”宋福疑惑地唤道。
宋玉回过神,摇摇头,进了门。
这一整天,他都魂不守舍。
玉筝和那商人是什么关系?是他女儿?还是情人?
若是女儿,又怎会在天音阁抛头露面?
那商人知道她在天音阁的事吗?
她为何不让自己相认?
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。
他想起玉筝那夜的风华,想起她摘下面纱时的惊艳,想起她说“他日有缘”时的眼神……
宋玉越想越乱,书也看不进去,字也写不好。
到了傍晚,他终于按捺不住,走到隔壁宅子门口。
抬手想敲门,却又犹豫。
自己以什么身份去问?
邻居?可他们还没正式见过面。
天音阁的客人?那更不合适。
思来想去,他在门口踱步半天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转身准备回家。
可就在这时,身后的大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宋玉猛地回头。
只见玉筝站在门内,笑吟吟地看着他,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:
“宋公子,方才在院里就听到脚步声,心想若是宋公子就好了,没想到一开门,真的是你。”
她换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襦裙,长发松松绾着,未施粉黛,却更显得清丽脱俗。
宋玉的脸,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竟有些结巴。
“进来坐坐吧。”玉筝侧身让开,“正好家父出门了,我一个人也闷得慌。”
家父?两个字瞬间让宋玉安下心来。
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