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,午后。
宋玉坐在玉筝小院的花厅里,眼睛不时瞥向窗外的梅树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,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本该是宁静惬意的午后,他却有些心神不宁。
那日陈明远的话,像一根细刺,扎进了他心里。
盐商……孔家……
虽然她那般坦诚温柔,但有些疑虑一旦滋生,便难以彻底拔除。
“宋公子。”
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宋玉抬头,见玉筝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走进来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,裙摆绣着细密的梅花纹样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,走动时流苏轻晃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
“这是新做的梅花糕,用的是去年冬天存的梅花瓣。”玉筝将碟子放在案上,在他对面坐下,笑盈盈地看着他,“公子尝尝?”
宋玉拈起一块,放入口中。糕体绵软,梅香清雅,甜而不腻。
“很好吃。”他真心赞道。
玉筝却微微偏头,仔细打量着他:“公子今日……似乎有心事?”
宋玉动作一顿。
“自你进门到现在,已经看了窗外七次,翻了三页书,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”玉筝的声音轻柔,带着关切,“可是朝中遇到烦心事了?”
宋玉放下书卷,沉默片刻。
他该问吗?
该把那可笑的怀疑说出口吗?
玉筝对他如此坦诚,连父亲与孔党有往来这等敏感之事都和盘托出,他却还在疑虑……
“玉筝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艰涩,“我……”
“嗯?”玉筝静静看着他,眼神清澈,没有半分躲闪。
宋玉深吸一口气:“前几日,我有个同僚说……说令尊并非丝绸商人,而是盐商。还说……说你们与孔家往来甚密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边说一边观察玉筝的神色。
玉筝先是一怔,随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背对着宋玉,她的声音依旧平静:“公子信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宋玉也站起身,“我不愿信,但……”
“但心里终究有根刺,对吗?”玉筝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责备,反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人之常情。若换作是我,听到这样的话,也会疑心的。”
她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看着宋玉:“公子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?”宋玉一愣。
“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。”玉筝伸出手,轻轻覆在宋玉放在案上的手背上,“这种话,按理说是说不出口的。你能对我如此坦诚,将心里的疑虑和盘托出,说明你……真的把我当作知己。”
她的手很凉,触感细腻。
宋玉的手背像被烫到一般,微微颤抖。
“玉筝……”
“父亲确实是丝绸商人,但丝绸商,不代表只能买卖丝绸。”玉筝收回手,垂眸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,“宋公子,你可知道,商人要做大,需要什么?”
宋玉摇头。
“需要眼光,需要胆识,需要本钱,但更需要……人脉。”玉筝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木材、盐铁……只要有利可图,商人都可以做。我父亲起家靠的是丝绸,后来生意做大了,自然涉足其他行当。盐的利润高,他做;瓷器的路子广,他也做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宋玉:“可这世道,商人想做这些生意,没有官面上的关系,行得通吗?工部管着瓷器烧造,户部管着盐铁专卖,吏部管着官员任免……父亲要与他们做生意,就要与他们往来。这往来中,自然有孔家的人,也有陆家的人。”
宋玉心中一凛。
“所以你说父亲与孔家有往来,是真的。”玉筝坦然承认,“但不止孔家,与朝中各方势力,多少都有些交情。商人逐利,谁得势,便与谁往来。今日孔党势大,自然走得近些;他日若是陆党或其他人得势,也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冷酷。
但正因如此,反而显得真实。
宋玉沉默了。
他自幼读圣贤书,学的是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,学的是“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。商人的这种生存之道,他理解,但难以认同。
“公子是不是觉得,我们很俗气?”玉筝问,眼中带着一丝自嘲。
“不……”宋玉摇头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与你学的圣贤之道相悖,对吗?”玉筝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无奈,“宋公子,你是清流之后,是天子近臣,自然可以谈气节,论风骨。可商人呢?生活在市井之中,要养活一家老小,要应付官府的盘剥,要在夹缝中求生存。若不圆滑些,若不与各方周旋,早就家破人亡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公子可知,三年前江南盐案,牵扯了多少盐商?那些不肯‘往来’的,要么倾家荡产,要么家破人亡。父亲能走到今天,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,而是因为他懂得……妥协。”
宋玉看着玉筝,看着她眼中那抹深藏的疲惫,忽然觉得心疼。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他一直以为,商人逐利,是天性使然。却从未想过,他们也要在权力的夹缝中挣扎求存。
“玉筝姑娘,我……”
“公子不必道歉。”玉筝摇摇头,“你能把这些话说出来,我已经很感激了。至少,你没有背地里猜忌我,没有暗中调查我,而是选择当面问我。这份坦诚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她重新给他斟满茶:“其实,公子说得对。父亲与孔家,确实走得比较近。孔文举大人掌管工部,门生遍布朝野,父亲有些生意,需要他关照。但公子,你说‘孔党’……什么是党?”
宋玉一怔。
“党者,群也。”玉筝缓缓道,“今日孔文举得势,依附他的人多,便是孔党;他日若是陆国丰或其他人得势,依附的人多了,便是陆党。朝堂之上,哪有永远的敌人,又哪有永远的朋友?今日这个得势,明日那个得势。说不定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,眼中闪过一丝俏皮:“说不定哪天,公子你也振臂一呼,组一个‘宋党’呢。”
宋玉被她说得哭笑不得:“我?我从未想过结党。”
“是,我知道。”玉筝认真地看着他,“公子是清流,是君子,不屑于这些。我也不在乎这这些,因为我相信,文章无价!公子,你有没有想过,千百年后,人们会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不会记得孔党,不会记得陆党,不会记得今日朝堂上谁得势谁失势。”玉筝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,“也不会记得谁家富可敌国,谁人权倾朝野。那些金银财宝,那些权势地位,都是过眼云烟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琴案前,轻轻抚摸琴弦:“但好的文章,好的诗词,好的琴谱,是可以传颂千秋万代的。百年之后,孔文举是谁?陆国丰是谁?没人记得。但李太白记得,杜子美记得,他们的诗,至今还在流传。”
她转身,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:“公子,你写的‘风起青萍末,云生幽谷间’,百年后还会有人读。你作的‘千古一轮悬’,千年后还会有人品。这些,才是真正的不朽。比帝王将相更厉害,比金山银山更珍贵。”
宋玉怔怔地看着她。
心中,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他一直知道文章千古事,但从未有人,把这话说得如此透彻,如此动人。
玉筝……她懂。
她真的懂。
“玉筝姑娘……”宋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不懂朝堂。”玉筝走回他面前,轻声说,“但我懂你。我知道你爱惜自己的名声,珍惜清流的声誉。你走到今天不容易,多少人盯着你,等着你犯错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:“所以,公子,我们……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。”
宋玉的心猛地一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毕竟是商人之女,名声不好。”玉筝垂下眼帘,“你是男子,要求功名,要往上攀登。与我这样的卑贱之人来往过密,会坏了你的名声。那天在街上,我不与你相认,就是怕这个。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。”
“你不是累赘!”宋玉霍然起身,“玉筝,我从未在乎过那些虚名!”
“可我在乎。”玉筝抬起头,眼中已有了泪光,“公子,我因喜欢,才更不能拖累你。你若因我坏了前程,我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真挚,说得决绝。
宋玉看着她含泪的眼睛,看着她强忍悲伤的神情,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日子,玉筝总是那般温柔体贴,却从不逾矩;明白了为什么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却总说自己“不懂朝堂”;明白了为什么她愿意对他敞开心扉,却又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她在保护他。
用她的方式,笨拙地,却又真诚地,保护着他。
“玉筝……”宋玉上前一步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宋玉一字一句,说得斩钉截铁,“我不在乎什么虚名,不在乎什么前程。若连真心喜欢的人都不敢承认,还算什么君子?还算什么清流?”
玉筝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公子,你……”
“我宋玉在此立誓,”宋玉紧紧握着她的手,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此生不负你。无论你是商人之女,还是公主贵胄,无论世人如何议论,如何诋毁,我只要你。”
玉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,轻轻靠进了他怀里。
很轻的一个拥抱。
却让宋玉觉得,整颗心都被填满了。
窗外,风拂过梅枝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