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表明心迹后,宋玉与玉筝的关系,进入了一种新的境界。
不再有猜疑,不再有顾忌。
他们依旧喝茶论诗,依旧听琴赏画,但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。
这一日,玉筝突发奇想。
“公子,我昨日新得了一幅空白的绢本,想画一幅《春山访友图》。只是……我画山水尚可,人物却总差些神韵。”她托着腮,眼波流转,“不知公子可否……为我当一回参照?”
宋玉失笑:“我?”
“是呀。”玉筝从书房取来绢本,铺在案上,“公子就坐在窗前,捧一卷书,作读书状便好。我很快的,半个时辰就好。”
宋玉拗不过她,只得依言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,随手拿起一本《庄子》,佯装阅读。
玉筝站在画案后,执笔蘸墨,开始作画。
起初,宋玉还有些不自在。
但渐渐的,他被玉筝认真的神态吸引了。
她作画时,整个人都沉浸其中。眉微蹙,唇轻抿,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心里。执笔的手很稳,线条流畅,笔法娴熟。时而勾勒山石轮廓,时而皴染树木枝叶,时而点染远山淡影。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她身上,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宋玉看着看着,竟有些痴了。
“公子,别动。”玉筝忽然抬头,眼中带着笑意,“你方才的神情……很好。”
“什么神情?”
“就是……很温柔的神情。”玉筝重新低下头,笔尖在绢上游走,“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。”
宋玉心中一动。
他方才……确实想起了美好的事。
想起了那夜在天音阁,玉筝从屏风后走出的瞬间;想起了她摘下面纱时,那双清澈的眼睛;想起了她说“他日有缘”时,唇边浅浅的笑意。
“好了。”玉筝放下笔,长舒一口气,“公子来看看?”
宋玉起身,走到画案前。
绢本上,一幅《春山访友图》已然成形。
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山间小径蜿蜒,松柏苍翠。一处草庐掩映在竹林深处,庐前坐着一位白衣文士,正捧卷阅读。那文士的侧脸……
正是宋玉。
画得惟妙惟肖,尤其是那专注的神情,那微垂的眼睫,那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,都捕捉得恰到好处。
更难得的是意境——整幅画宁静悠远,充满文人雅趣,却又透着一种孤高清寂。
“这是……我?”宋玉有些不敢置信。
“不像吗?”玉筝歪头看他。
“像,太像了。”宋玉叹服,“玉筝,你的画艺竟也如此精湛。”
“公子喜欢就好。”玉筝拿起一旁的印章,在画角钤下一方朱印——“玉筝墨缘”。
印文清秀,与她的人一样。
“这幅画,送给公子。”玉筝将画小心卷起,递给他,“日后若想我了,便看看画。”
宋玉接过画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。
那是一支羊脂白玉簪,簪头雕成梅花形状,做工精细,玉质温润。
“这……”玉筝一愣。
“前日路过玉器铺,看到的。”宋玉有些不好意思,“觉得……很适合你。”
玉筝接过玉簪,指尖轻轻摩挲着簪上的梅花纹样,眼中泛起涟漪。
“公子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不及你万一。”宋玉看着她,轻声说。
玉筝的脸,微微红了。
她低头,将玉簪仔细收进袖中,然后,从琴案下取出一只锦盒。
“我也有东西要送给公子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方砚台。
不是名贵的端砚歙砚,而是一方青石砚,砚身素朴,只在边角处雕了几片竹叶。但打磨得极光滑,石质细腻,墨池设计得巧妙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“这砚台……是我自己打磨的。”玉筝的声音很轻,“石料是去年冬天在南山捡的,不是什么名石,但磨墨极润。我试过,墨汁三日不干。”
宋玉接过砚台,只觉得入手温润,沉甸甸的。
这不是什么贵重礼物。
但这份心意,比什么都珍贵。
“玉筝……”他看着她,千言万语,不知从何说起。
玉筝却笑了,那笑容里有满足,有欢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。
“公子,以后你写字作诗,就用这方砚台。看到它,就像看到我。”
四月十八,夜。
这一夜,月华如水。
宋玉从玉筝小院出来时,已是戌时三刻。本该直接回家的,但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转身,又折了回去。
轻轻叩门。
门很快开了,玉筝披着一件薄斗篷站在门内,眼中带着惊讶:“公子?还有事吗?”
“月色很好。”宋玉看着她,“想不想……出去走走?”
玉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没有走远,就在小巷里慢慢走着。
月色洒在青石路上,泛起一片银白。四周很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,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玉筝走在宋玉身侧,稍稍落后半步。她的斗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,像是披了一身月华。
“公子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那夜在天音阁,你写的‘月照寒江白,千古一轮悬’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后来想了很久。”玉筝抬头望月,“千古一轮……说得真好。千百年来,月亮都是这个月亮,看月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。今日我们在这里赏月,百年后,又有谁在这里赏月呢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空灵的怅惘。
宋玉心中一动。
玉筝自顾自说道:“你说,是谁第一个抬头看到明月,明月第一个照耀的,又是谁呢?”
“千百年后的人,看到明月,所思所想,会不会和我们一样呢?”
“我们的所思所想,是否千百年前,也有人相似呢?”
宋玉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。
月光下,玉筝的脸更显得清丽脱俗。那双眼睛映着月华,亮得像盛满了星星。
“玉筝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?”
“百年后,谁在这里赏月,我不知道。”宋玉看着她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极认真,“但我知道,无论过多少年,无论我在哪里,只要看到月亮,就会想起今夜,想起你。”
玉筝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她看着他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然后,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不是那日花厅里轻触即分的覆手,而是真正的,十指相扣。
她的手依旧很凉,但宋玉觉得,自己的掌心,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公子……”玉筝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……”
“叫我子瑜。”宋玉打断她,“我的字,子瑜。”
玉筝的眼中,瞬间盈满了泪水。
她点头,声音哽咽:“子瑜……”
这一声唤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宋玉再也忍不住,伸手将她拥入怀中。
很轻的拥抱,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。
玉筝没有挣扎,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,轻声啜泣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。
小巷深深,寂寂无人。
只有明月,见证着这一刻的温柔。
四月二十,午后。
宋玉下朝回来,刚走到小院门口,便听到隔壁传来琴声。
是《凤求凰》。
琴声婉转,情意绵绵。
他驻足聆听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推门进院,却见玉筝正坐在他院中的石桌旁,琴就摆在桌上。
“你……”宋玉惊讶。
“我翻墙过来的。”玉筝抬起头,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,“公子不会怪我唐突吧?”
宋玉失笑:“怎么会。”
他走到石桌旁坐下,看着她抚琴。
今日玉筝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发间簪着他送的那支玉簪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,在她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,美得不真实。
一曲终了。
玉筝抬眼看他:“如何?”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。”宋玉由衷道。
玉筝笑了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:“这是琴谱,我昨夜新写的。公子若有兴趣,可以学着弹。”
宋玉接过,展开。
谱子上除了工尺谱,还有娟秀的小字注解——何处该轻,何处该重,何处该急,何处该缓。
“这曲子……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还没取名。”玉筝托着腮,“公子给取一个?”
宋玉看着琴谱,又看看玉筝,沉吟片刻:“就叫……《玉筝引》吧。”
玉筝的脸,微微一红。
“公子取笑我。”
“不是取笑。”宋玉认真道,“这曲子因你而生,因你而美。叫《玉筝引》,最合适不过。”
玉筝低下头,唇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“那……公子要学吗?”
“自然要学。”宋玉起身,“不过,得劳烦老师亲自教导。”
“好呀。”玉筝也站起身,走到琴后,“公子坐这里。”
宋玉在她刚才的位置坐下,玉筝站在他身侧,弯下腰,指点他按弦的位置。
“这里,食指按这里……对,轻一些……”
她的发丝垂落,扫过宋玉的颈侧,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她的声音就在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。
宋玉的心,跳得飞快。
他按着弦,指尖却有些发颤。
“公子,专心。”玉筝轻笑,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他拨动琴弦。
铮——
琴音响起。
清越,悠长。
宋玉转过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玉筝。
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,睫毛又长又密,鼻梁挺直,唇色嫣红。
美的惊心动魄。
“玉筝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?”玉筝抬眼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时间也仿佛静止了。
只有琴音还在回荡,只有心跳还在继续。
宋玉缓缓抬起手,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。
玉筝没有躲闪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中漾着温柔的光。
“子瑜……”她轻声唤他。
这一声,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。
宋玉再也忍不住,俯身,轻轻吻上了她的唇。
很轻的一个吻。
像蝴蝶掠过花瓣,像微风拂过水面。
一触即分。
玉筝的睫毛剧烈颤抖,脸瞬间红透了。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宋玉也觉得自己唐突了,正想道歉,玉筝却忽然抬起头,在他唇上飞快地回吻了一下。
然后,转身就跑。
像受惊的小鹿,转眼就消失在墙头。
宋玉怔怔地站在原地,许久,才抬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。
那里,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。
还有……梅花的清香。
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傻子。
四月二十五,夜。
宋玉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公文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提笔,蘸墨,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:
玉筝。
笔尖顿了顿,又写下:
子瑜。
两个字并排,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,小心地将纸折起,收进怀中。
窗外,又传来琴声。
还是《凤求凰》。
但这一次,琴声里多了些什么。
是欢喜,是缠绵,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意。
宋玉起身,走到窗边。
月光下,隔壁小院的窗棂后,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。
正在抚琴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,转身回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首诗:
月明人静夜,琴语隔墙闻。
曲中无限意,知是玉筝君。
素手调冰弦,清音入白云。
愿作琴上柱,终日不离分。
写罢,他轻轻吹干墨迹,将诗笺仔细折好。
明日,便送去给她。
他想。
这一生,便是她了。
非卿不娶,非君不嫁。
窗外,琴声依旧。
一声声,一句句。
都是说不出口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