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坐在内阁值房里,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自那夜月下定情,已过去十日。
这十日,他过得恍惚又甜蜜。白日处理公务时,眼前总浮现玉筝含笑的眼睛;夜晚独坐书房,耳边总回响《凤求凰》的琴声。他甚至开始学着弹那首《玉筝引》,虽指法生疏,却乐在其中。
“宋学士。”
一声轻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。
抬头,见玉筝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站在值房外的廊下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齐胸襦裙,外罩月白色半臂,发间簪着他送的那支玉簪,在蒙蒙春雨中,清新得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。
“玉筝?”宋玉连忙起身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给你送这个。”玉筝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笑盈盈地递过来,“新做的梅花酥,想着你午间歇息时或许会饿。”
宋玉接过,油纸包还温热,散发着淡淡的梅香。
“其实……”玉筝微微低头,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,“明日是五月初五,天令节。城西郊外有庙会,还有……桃花林。听说这几日桃花开得正好,我想……”
她抬眼看他,眼中带着期待:“公子明日可有空闲?”
宋玉的心,猛地一跳。
五月初五,天令节。
青年男女郊游踏青,本就是风俗。玉筝邀他同游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我……”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,“明日应当无事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。”玉筝笑了,那笑容比春雨更柔,“明日辰时,我在城西门外的长亭等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欲走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记得……穿得轻便些。”
撑着油纸伞,袅袅婷婷地走了。
宋玉站在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许久未动。
手中的油纸包还温热,像他的心。
五月初五,天令节。
天气竟放晴了。
前夜的春雨洗净了尘埃,天空碧蓝如洗,阳光暖融融的。城西郊外的官道上,车马行人络绎不绝,多是去踏青游春的年轻男女。
宋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衫,外罩淡青色半臂,头发用玉簪束起,打扮得比平日更显年轻俊逸。他骑马到城西长亭时,远远便看见了玉筝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桃红色的齐腰襦裙,裙摆绣着精致的蝶恋花纹样,外罩素纱半臂。长发挽成灵蛇髻,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,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红。站在长亭边,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“公子。”玉筝看见他,眼中瞬间亮起光彩。
宋玉下马,走到她面前,竟有些局促:“等很久了吗?”
“刚到。”玉筝抿唇一笑,从身后拿出一顶帷帽戴上,“走吧?”
两人并肩而行,沿着官道往郊外去。
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走着走着,便渐渐自然起来。
玉筝指着路边的野花,说这叫“婆婆纳”,那叫“紫云英”;宋玉便讲起《诗经》里“采采卷耳”的典故。玉筝说起江南春日采茶的趣事,宋玉便接上陆羽《茶经》的记载。
言谈间,默契十足。
“公子看那边。”玉筝忽然指向远处。
宋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片粉云般的桃花林,绵延数里,花开如海。微风过处,落英缤纷,美不胜收。
“真美。”宋玉由衷赞叹。
“走,我们进去看看。”玉筝拉着他的衣袖,眼中闪着孩童般的雀跃。
走进桃林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粉白花云,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散落的花瓣。阳光透过花隙洒下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沁人心脾。
玉筝在花间穿梭,时而踮脚去嗅枝头的桃花,时而弯腰拾起落瓣。裙摆拂过草地,窸窣作响。
宋玉跟在后面,看着她雀跃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柔。
“公子,快来!”玉筝回头唤他,脸上带着灿烂的笑。
那一瞬间,宋玉觉得,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两人在桃林深处找到一处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,潺潺流淌。溪边有块平整的大石,正好可以歇脚。
玉筝从随身带的竹篮里取出点心——梅花酥、绿豆糕、还有一壶温好的梅子酒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她斟了一小杯酒,递给宋玉,“我自己酿的,不烈。”
宋玉接过,轻啜一口。酒味清甜,带着梅子的酸香,入口温润。
“好酒。”
玉筝也给自己斟了一杯,与他轻轻碰杯:“愿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
说完,一饮而尽。
宋玉看着她仰头饮酒时纤细的脖颈,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饮罢后唇边沾着的一点酒渍……
忽然觉得,这酒,真醉人。
午后,两人躺在溪边的大石上晒太阳。
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玉筝枕着手臂,闭着眼睛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宋玉侧躺着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竟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她的睫毛真长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鼻梁挺直,嘴唇嫣红,像熟透的樱桃。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宋玉伸出手,想替她拂开那缕发丝,却又怕惊醒她。
手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就在这时,玉筝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宋玉的手还僵在半空,一时竟不知该收还是该放。
玉筝看着他,眼中渐渐漾起笑意。然后,她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公子想做什么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我……”宋玉的脸,“唰”地红了。
玉筝笑了,握着他的手,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。
她的脸很软,很滑,带着温热。
宋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玉筝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宋玉看着她,眼中满是认真,“我想娶你。”
玉筝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却重若千钧。
宋玉的心,瞬间被喜悦填满。
他反手握紧她的手,郑重道:“等我回去,便禀明父亲,请媒人上门提亲。”
“不急。”玉筝坐起身,靠在他肩头,“只要能跟公子在一起,多久我都等。”
两人就这样依偎着,看着溪水潺潺,看着落英缤纷,看着日影西斜。
时光静好,岁月温柔。
申时末,变故突生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忽然阴云密布。
不过片刻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。
“下雨了!”玉筝惊呼。
两人慌忙起身,宋玉脱下外袍罩在两人头顶,拉着玉筝往桃林外跑。
可雨势来得太快,太急。等他们跑出桃林,找到一处废弃的茶寮避雨时,浑身都已湿透。
茶寮很破旧,但好歹有个屋顶。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。
宋玉找了些干草,生起一堆火。
火光跳跃,映着两人的脸。
玉筝的衣裙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窈窕的曲线。头发也湿了,几缕贴在脸颊,更显得楚楚可怜。
宋玉只看了一眼,便慌忙移开目光。
“冷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有点。”玉筝抱着手臂,微微发抖。
宋玉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下自己的半臂,递给她:“披上吧,虽是湿的,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玉筝接过,却没有披,只是看着他:“公子不冷吗?”
“我……还好。”宋玉别过脸。
其实他也冷,湿衣服贴在身上,寒意刺骨。但比起冷,更让他难受的是……眼前的玉筝。
湿透的衣裙,凌乱的发丝,微红的脸颊,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……
他强迫自己不去看。
“这雨……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。”玉筝望着门外瓢泼的大雨,轻声说。
宋玉也看向门外。
天色已暗,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这里离城门还有七八里路,冒雨赶回去不现实。
“看来……今晚得在这附近找地方过夜了。”他说。
玉筝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方才来的路上,我好像看到前面有个客栈。”
悦来客栈。
这是城西郊外唯一的一家客栈,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
宋玉和玉筝冒雨赶到时,掌柜的正要关门。
“两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宋玉道,“要两间上房。”
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但还是点头:“好嘞。只是……不巧,今日天令节,客人多,只剩一间上房了。”
宋玉一愣:“一间?”
“是,就一间。”掌柜的摊手,“要不,二位将就一下?或者……去别处看看?不过这大雨天,最近的客栈也在十里外了。”
宋玉看向玉筝。
玉筝低着头,耳根通红,声如蚊蚋:“就……就一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