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字三号房。
房间不大,但陈设还算雅致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。
宋玉站在门口,有些进退两难。
“公子先进来吧。”玉筝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身上都湿透了,得赶紧换身干衣服。”
她说着,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套男装——是宋玉的尺寸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“这是……”宋玉惊讶。
“我昨日去成衣铺买的。”玉筝低下头,耳根泛红,“想着出门在外,万一……有备无患。”
宋玉心中感动,接过衣服:“那……你先换,我出去等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玉筝拉住他袖角,又慌忙松开,“公子就在房里换吧,我……我转过身去。”
她说完,真的转过身,面朝墙壁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宋玉看着她窈窕却微微僵硬的背影,心头涌起暖意。犹豫片刻,他还是走到屏风后,开始换衣服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玉筝背对着他,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着。
换好衣服,宋玉从屏风后出来,轻声道:“我好了。”
玉筝这才转过身,却始终低垂着眼帘,快步走到屏风后。
又是一阵窸窣声。
宋玉坐在桌边,盯着跳动的灯焰,努力平复心绪。
不知过了多久,玉筝从屏风后出来了。
她也换了一身素色寝衣,外罩薄纱长衫。湿发披散在肩头,烛光下肌肤莹润,却更显得她神色局促不安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走到桌边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……我去问掌柜的要些姜汤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宋玉起身。
“不,我去。”玉筝按住他手臂,又像被烫到般缩回,“公子坐着就好。”
她匆匆出门,裙摆带起一阵微风。
宋玉重新坐下,心中那丝异样却挥之不去。
玉筝很快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。
“掌柜的说,灶上正好煨着鸡汤,我便要了一碗。”她把碗轻轻放在宋玉面前,手指微颤,“公子趁热喝,驱驱寒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我等会儿再喝。”玉筝在他对面坐下,却不敢直视他,“公子快喝吧。”
宋玉端起碗,鲜香扑鼻。他吹了吹,喝下一口。
很暖,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。
“好喝吗?”玉筝抬眼偷看他,眼中水光潋滟。
“好喝。”宋玉点头,“你的手艺?”
“嗯。”玉筝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,又迅速抿平,“我加了当归和枸杞,最是滋补。”
宋玉慢慢喝着汤,玉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,眼神温柔却复杂。
一碗汤尽,暖意蔓延四肢百骸,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名袭来的困倦。
“公子累了?”玉筝的声音仿佛隔着薄雾。
“有点……”宋玉揉着额角,视线开始模糊,“许是今日走累了……”
“那便歇息吧。”玉筝起身扶他,手冰凉,“床铺好了,公子睡吧。”
宋玉被她搀到床边躺下,意识如潮水退去。
玉筝替他盖好被子,坐在床沿,轻轻拍着他:“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。
陷入黑暗前,宋玉仿佛听见她极轻的一声哽咽。
翌日。
宋玉是被一声娇嗔惊醒的。
那是女子带着慵懒睡意的呢喃。
他猛地睁眼,头痛欲裂。
然后,他看见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——
自己躺在床上,身侧,竟偎着两名未着寸缕的……。
左边是玉筝,青丝铺散枕上,睡颜安静。
右边……是一位陌生艳丽的女子,此刻正半撑起身子,一双媚眼含笑打量着他,毫不遮掩姣好身段。
“醒了?”陌生女子轻笑,指尖划过他胸膛,“宋学士昨夜……好生威风呢。”
宋玉触电般弹开,扯过被子裹住自己,脑中一片轰鸣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
女子不急不恼,慢条斯理地撩开长发:“奴家戎芳,昨日宿在隔壁。夜半听闻这边有诗文吟诵之声,心生仰慕,特来请教……谁知宋学士热情得很,拉着奴家不让走呢。”
她边说边靠过来,吐气如兰:“春宵苦短,学士何不再……”
“住口!”宋玉浑身发抖,转向玉筝,“玉筝!这是怎么回事?!”
玉筝此时也醒了。
她睁眼看见眼前情景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眼泪滚滚而落:“公子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昨夜我明明只躺在公子身侧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多了一人……”
她抓紧被角,哭得浑身颤抖。
混乱间,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踹开。
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冲了进来。
为首的那个,宋玉认得——礼部,孙若虚!
孔文举的心腹!
孙若虚看到房内的情景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震惊又愤怒的表情:“宋学士?!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他指着床上的两个女子,又指着宋玉,气得浑身发抖: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!你身为朝廷命官,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!而且还是……还是两个女子!你……你……”
宋玉的大脑一片混乱。
他想解释,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可眼前的情景,让他百口莫辩。
“孙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!”孙若虚厉声喝道,转身对身后的人说,“去,请刘尚书来!还有……去报官!”
“是!”
不过片刻,刑部尚书刘喜便匆匆赶到。
看到房内的情景,刘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宋学士,”他的声音冰冷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宋玉的声音嘶哑,“我昨晚喝了汤,就睡着了,醒来……就这样……”
“汤?”刘喜看向桌上那只空碗,“什么汤?”
“是……是我给公子煨的汤。”玉筝哭着说,“可……可我只是想让公子驱寒,我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会……”
刘喜目光阴沉地扫过床上二人,在戎芳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变色:“戎姑娘?你怎会在此?!”
戎芳慵懒掩口:“刘尚书认得奴家?巧了,昨夜与宋学士邂逅,倒是一段缘分呢。”
刘喜额头渗出冷汗,压低声音对宋玉道:“宋学士,你闯下大祸了!这位戎芳姑娘,是太上皇的远房侄孙女,论辈分是当今陛下的堂妹!”
宋玉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
玷污皇家女子——这是诛族的大罪!
“不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……”
“不记得?”刘喜眼神锐利如刀,“人证物证俱在,由不得你抵赖!”
忽然,孙若虚朝门外喝道:“带进来!”
一个身材矮胖、衣衫褴褛的庄稼汉被推了进来。
那汉子满脸横肉,皮肤黝黑,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一进门,看到床上的玉筝,便瞪大了眼睛,随即暴怒:
“玉筝!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!”
他冲上去,一巴掌狠狠扇在玉筝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玉筝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瞬间肿起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我供你吃供你穿,你竟敢背着我偷汉子!”汉子怒吼着,又要动手。
“住手!”宋玉下意识地护住玉筝。
汉子转头看他,眼中满是恨意:“你就是那个奸夫?好啊,睡了老子婆娘,还敢护着她!”
他啐了一口,对刘喜道:“大人,您可要为我做主啊!这贱货是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来的媳妇,才过门三个月,就敢偷人!还是跟朝廷的官老爷!这……这还有王法吗?!”
玉筝的丈夫?!
宋玉彻底懵了。
玉筝缩在床角,捂脸痛哭: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偷人……昨夜我只是照顾公子,我不知为何会……”
她看向宋玉,泪眼婆娑中满是绝望的茫然:“公子,你信我……我真的不知……”
宋玉看着她惨白的脸、红肿的眼,那破碎的神情刺痛了他。
“宋学士,”刘喜冷眼旁观,此时缓缓开口,冰冷而残酷,“现在人证物证俱在。你身为朝廷命官,不仅与有夫之妇通奸,还玷污皇家女子。这两条罪,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。”
宋玉闭上眼睛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从玉筝出现开始,从清风楼的诗擂,到隔壁的宅子,到这些日子的温柔体贴,到昨日的郊游,到今晨的这一幕……
全都是局。
玉筝是饵,戎芳是刀,这个庄稼汉是最后的锁。
而他,是那条自愿上钩的鱼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睁开眼,眼中血红,“是孔文举安排的,对不对?”
刘喜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嘲讽:“宋学士,孔大人日理万机,哪里顾得上操心你的事?况且,你自己做的龌龊之事,板上钉钉,眼前铁证如山!”
他走到宋玉面前,压低声音:“不过,宋学士若是识相,这事……在下倒是压的下去。”
宋玉明白了。
他们要的,不是他的命。
是他的忠诚,是他的屈服,是他从此成为孔党的傀儡。
他看着刘喜,看着孙若虚,看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玉筝,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戎芳,看着那个满脸愤恨的庄稼汉……
他笑了。
笑得凄厉,笑得绝望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点头,眼中却流下泪来,“你们,够狠!”
“公子!”玉筝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,“公子救我……我不想回去……他会打死我的……”
宋玉低头看着她。
看着她红肿的脸,看着她含泪的眼睛,看着她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容颜。
心中,是刀割般的痛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玉筝,”他轻声问,“你对我……可曾有过半分真心?”
玉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“我对公子,情真意切,没有半分虚假……”
“你个不要脸的臭婆娘!”庄稼汉作势就要上来殴打,孙若虚示意拦住。
刘喜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:“在此签字画押,承认你与玉筝两情相悦,昨夜戎芳姑娘是自行闯入、自愿献身,事后反悔欲行讹诈。如此,你不过是一时风流糊涂,戎姑娘的名节也可保全——她本就生性洒脱,届时自有说法。”
戎芳闻言,竟轻笑出声:“刘尚书安排得妥帖。宋学士,其实奴家并不怪你,昨夜快活,今日何必闹得难堪?”她眼波流转,竟又添了几分媚意,“若你愿陪奴家再饮几杯,今日之事,奴家也可说是你我情趣呢。”
这话轻佻放浪,却让宋玉心沉谷底。
刘喜将笔递上:“签了,你仍是宋学士,今日之事永不外传。不签……”他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明日弹劾奏章便会堆满御案。玷污宗室、霸占人妻,两罪并罚,你宋家满门清誉尽毁,你父亲宋清源……恐怕也难逃牵连。”
宋玉盯着那纸文书,墨迹如毒蛇盘踞。
他看向玉筝。
她仍在哭泣,眼神涣散,仿佛彻底被击垮。那份无助,让宋玉无法相信她是精心布局的棋子。
可若不是她,又是谁?
她泣不成声,那份悔恨锥心刺骨。
宋玉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父亲严峻的脸、母亲温柔的笑、宋氏祠堂的匾额……最后定格在清风楼初见时,玉筝从屏风后走出的惊鸿一瞥。
原来那一眼,便是深渊。
他睁开眼,接过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颤抖不止。
终是落下。
宋玉。
二字写得支离破碎。
指印按下,如烙下屈辱的烙印。
刘喜仔细收起文书,露出满意之色:“宋学士是聪明人。”
他挥手示意众人退出,孙若虚带着骂骂咧咧的庄稼汉离去,戎芳也披衣起身,临出门前回眸一笑,风情万种却寒意森森。
房内只剩宋玉与玉筝。
玉筝裹着被子,蜷在床角瑟瑟发抖,不敢看他。
宋玉缓缓走到窗边。
雨后初晴,阳光刺眼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声音沙哑,空空荡荡。
“公子……”玉筝哽咽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他重复,没有回头。
玉筝踉跄下床,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,胡乱披上。走到门口,她停顿良久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:
“对不起……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寂静如潮水淹没房间。
宋玉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入掌心。
没有哭声,只有肩膀无声的震颤。
窗外人来人往,市井喧嚣。
他的世界,却从此只剩一片废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