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63章 寻死
宋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客栈的。

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,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。

阳光白得晃眼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斑。街市上的喧嚣——小贩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、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——全都变成模糊的噪音,裹着一层厚厚的棉絮,远远地、闷闷地敲在耳膜上。

他走着,袖中的手抖得握不成拳。
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,却不觉得疼。

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:玉筝梨花带雨的脸、戎芳慵懒暧昧的笑、刘喜冰冷威胁的眼神、还有自己按下指印时,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。

“宋学士,签了吧。”

“签了,你仍是宋学士,今日之事永不外传。”

“不签,明日弹劾奏章便会堆满御案。玷污宗室、霸占人妻,两罪并罚,你宋家满门清誉尽毁。”

现在的自己,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

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,父亲握着他的手,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——

正。

“玉儿,你看这‘正’字,”父亲的声音温和而威严,“一横一竖,端端正正。做人就如写字,心要正,身要正,行要正。”

那时他仰着头,看着父亲清瘦的侧脸,用力点头。

后来他读书,读到“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”,读到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,读到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……

每一句,他都抄在纸上,贴在床头。

中举那日,祠堂里香烟缭绕。三叔公颤抖着手抚摸他的头,老泪纵横:“咱们宋家,世代清流……玉儿,你定要守住这份风骨……”

风骨。

哈哈。

他笑出声来,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狂流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指指点点,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瞧那人,莫不是疯了?”

“看着像读书人,怎的这般……”

“嘘——少管闲事。”

他踉跄着继续走,眼前开始出现重影。那些圣贤书上的字句,像是活了过来,围着他打转,发出尖锐的嘲笑:

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!”

“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!”

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”

是了。

他就是那个小人,那个德不配位、饱食终日的废物。

昨日之前,他还是陛下亲口称赞“少年英才”,同僚眼中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。

可一夜之间,全都碎了。

通奸人妇,玷污宗室——哪一条都足够他身败名裂,累及家门。

“父亲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前浮现出父亲那张严厉却慈祥的脸。

若父亲知道了……

他以后只能做孔家的一条狗,否则,弹劾的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。

到那时,父亲该如何自处?宋家世代清誉,难道要毁在他手上?

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
前面是护城河。

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几片烂菜叶子在水面上打转,一只死老鼠卡在石缝间,皮毛脱落,露出粉红色的肉。

这般肮脏的水,此刻却显得如此诱人。

跳下去吧。

跳下去,一切都干净了。

这个念头像毒蛇,钻进他的脑子,缠绕他的心脏。

他想起书里那些“以死明志”的先贤:先贤投江,留《离骚》传世;琴师赴死,广陵散绝;英雄就义,正气歌长存……

他们死得壮烈,死得干净。

而自己呢?

死在这污浊的护城河里,死后也许连具全尸都留不下,被鱼虾啃食,烂在淤泥里。

可那又如何?

总好过活着,受尽白眼,累及家族。

他一步步朝河边走去。

脚步虚浮,却异常坚定。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平息,只剩一片空白,一片死寂。

岸边生着青苔的巨石,湿滑冰冷。他踩上去,低头看着水中倒影——

那张脸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头发散乱,衣冠不整,哪里还有半分翰林学士的模样?

倒像是个疯子,是个乞丐。
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
“圣人云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嘶哑破碎,“士可杀……不可辱……我辱已至极……唯死可洗……”
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河水的腥气灌入鼻腔,带着腐烂的味道。

身体前倾——

“切!”

一声嗤笑,粗粝沙哑,像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。

宋玉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
三丈外的老柳树下,不知何时靠着一个黑衣汉子。那人约莫三十出头,身形雄壮得像座铁塔,一身粗布黑衣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最醒目的是他背上用粗布缠裹的巨物——隐约是剑的形状,却比寻常长剑宽大得多,几乎有门板那么宽。

那汉子此刻抱着臂,斜眼睨着宋玉,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
“看什么看?”汉子开口,声音如闷雷滚动,“要死赶紧死,磨磨蹭蹭的,耽误老子晒太阳。”

宋玉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!”

“过路的。”汉子懒洋洋道,“看热闹的。”

他上下打量宋玉,嗤笑一声:“穿得人模狗样,像个读书人——怎么,读了满肚子圣贤书,就学会投河了?”

“你懂什么!”宋玉嘶声道,“我……我遭人陷害,已无颜苟活……”

“陷害?”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大丈夫生于天地间,当带三尺剑,立不世功——就算被人陷害,也该提剑杀回去,把陷害你的人砍成八段!你这算什么?遇点屁事就要死要活,你娘生你时把胆子落在胎里了?”

这话太毒,太糙。

宋玉脸涨得通红,想反驳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
便在这时,又一个声音响起:

“陈兄,少说两句吧。”

这声音温润平和,如春风拂柳。

宋玉循声看去,只见河边小径上走来个青衫文士。那人四十许人,手里提着个古朴的药箱。他在宋玉五步外站定,一双温和的眼睛细细端详宋玉的面色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面色青白,印堂发暗,神光涣散如残烛……”文士摇头,“肝气郁结已伤及心脉,再这般下去,不出三日,必有厥逆之危。可惜,可惜了。”

宋玉怔怔看着他。

文士抬眼,目光中带着悲悯:“宋公子,你可还记得,你五岁那年冬夜,突发高热,浑身滚烫?”

宋玉一颤。

“那夜大雪封门,令堂宋夫人急得手足无措,”文士缓缓道,“她把你裹在怀里,连件大氅都没披,三更天冒雪去敲医馆的门。城南‘济世堂’的老大夫被吵醒,开门时,看见宋夫人跪在雪地里,头发眉毛都结了冰,怀里还紧紧抱着你。”

宋玉的眼睛红了。

“后来你烧退了,宋夫人却冻伤了手,”文士轻声道,“每到阴雨天,十指关节便酸痛难忍,这事……你可知道?”

“我……”宋玉喉咙哽咽,“母亲从未说过……”

“她自然不会说。”文士叹道,“为人父母者,甘苦自尝,怎会与儿女诉苦?宋公子,你这条命,是令堂用半双手换来的。你今日若跳下去,摔碎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,还有宋家二十多年的栽培心血,师长同窗的期许,陛下破格提拔的知遇之恩——这些,你都舍得?”

“可我……”宋玉泪流满面,“我做了禽兽不如的事……我已无颜苟活……”

“禽兽不如?”

一个清冷的女声,如冰珠落玉盘。

宋玉浑身一颤,循声看去。

河堤石阶上,不知何时站着位素衣女子。她约莫四十上下,乌发梳成简单的单髻,插一支白玉簪。容貌端庄清丽,眼角已有细纹,可那双眼亮得慑人,此刻正冷冷盯着宋玉,目光如刀。

宋玉如遭雷击。

“苏……苏尚书?!”

这女子他认得——天下第一女尚书,苏知仪!

“别叫我尚书,”苏知仪拂袖,言辞锋利如刀,“我且问你:仁者,爱人,更当自爱——你如此轻生,可算自爱?”

宋玉张口结舌。

“仁者,爱人,亦需辨人。陷害你的,是豺狼;你此刻欲自绝以谢豺狼——这是仁,还是愚?”

宋玉浑身一震。

“义者,宜也。蒙冤不申,含恨赴死,让亲者痛仇者快——这算哪门子的‘宜’?”

宋玉张了张嘴,喉间干涩。

“礼者,天地之序,也是人伦之正。你若就此死去,父母余生何依?白发人送黑发人,这便是你学的‘孝礼’?”

宋玉眼眶骤红。

“智者为明。真相尚未大白,陷阱留有破绽——你连死都不怕,却怕活着把事情辨清、把公道挣回来?”

“信者,人言为信,但更要信自己。你既清白,为何不敢信这清白足够重,重到值得你活下来,亲手把它放到天下人面前?”

一连五问,句句诛心。

宋玉面红耳赤,汗如雨下。

苏知仪却不肯罢休,一步步走下石阶,素衣随风轻扬:“这些暂且不提。当初,你在天音阁斗诗,对的那八句,如孩童一般幼稚。空无一物,实属下品,却偏偏被在场之人大加赞扬,你就没想过不对劲?”

宋玉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还有,当初与陈玄策打擂台,”苏知仪冷笑,“输了就是输了,可你倒好,谱摆的比赢了都大,不知道的真以为你技高一筹呢!不知廉耻!”

“我……我当时确实……”

苏知仪逼到他面前,死死盯着宋玉眼睛,“我本以为你虽才学平平,至少是个实诚人。没想到,虚荣心满得溢出来,真本事半点没有——如今遇上事,不想着如何补救,倒要投河自尽?你这二十四年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
才学平平?

实诚?

这话对宋玉的打击,实在太大。可偏偏开口之人,是万人敬仰的苏尚书……

气血攻心,一时间宋玉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住。

正在这时——

“轰——!!!”

河面突然炸开一道冲天水柱!

水花四溅中,一个人影如鲤鱼跃龙门般从河里冲天而起,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筋斗,“啪嗒”一声,稳稳落在宋玉身边的青石上。

水珠甩了宋玉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