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二十多的青年,一身锦绣长袍湿透后紧贴身上,勾勒出精悍矫健的身形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甩甩头发,扭头就冲宋玉嚷嚷:
“喂!你到底跳不跳啊?!我在河底下等了半天了,腿都泡麻了!”
宋玉彻底懵了。
青年见他不答,上下打量他几眼,恍然大悟:“你就是宋玉?那个因为裤裆里那点破事要寻死的翰林学士?”
他凑近些,浑身湿漉漉的水汽混着河腥味扑面而来:“我跟你讲,我专程从那边潜过来,就在这儿等着捞你——等捞上来,非得抽你两巴掌,问问你是不是个带把的!”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!”宋玉气得浑身发抖。
青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抱拳道:“在下袁叶武,家父袁世平——对,就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大将军。我这人说话本来就直,最近又在北境那蛮荒之地呆的久了,您多包涵啊!”
袁世平的儿子!
宋玉眼前又是一黑。
袁叶武却自来熟地拍拍他肩膀,压低声音:“不过说真的,老兄,你也太娘们唧唧了。不就是睡了个姓戎的婆娘吗?她算哪门子皇亲?早出了五服了,落魄户一个!退一万步说——”
袁叶武忽然提高音量,满不在乎地嚷嚷道:“就算你把皇后睡了!把太后睡了!不也就睡了一下吗?多大点事!真要死,也得等皇上下旨杀头,你自己急什么?赶着投胎啊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宋玉脸都绿了,“这种话也敢乱说?!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诛九族?”袁叶武掏掏耳朵,“诛呗,那有啥,烂命几条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忽然正色,盯着宋玉:“你要是真把皇后睡了,那也算条汉子,我佩服你。可你睡的是个破落户,还被人下了套,完事了自己要死要活……丢不丢人?”
宋玉气得说不出话。
“据说那戎芳姑娘,睡了好几十个男人了,唉,你连睡都睡不明白。”袁叶武又耸耸肩:“得,实话难听。您要跳赶紧跳,跳完我捞您,捞完送您回家——保证不耽误您办丧事。”
刻薄!
恶毒!
宋玉看看他,又看看抱臂冷笑的陈云归、蹙眉不语的魏钟琪、面罩寒霜的苏知仪……
他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这四个人,出现的时机太巧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是不是在跟踪我?”
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苏知仪轻哼一声,拂袖道:“宋学士近来在京都‘声名鹊起’,想不注意都难。从天音阁斗诗到昨日郊游,哪一次不是动静颇大?生怕全京城不知道你宋玉有才、有貌、有女人缘。”
陈云归忽然动了。
他一步步走过来,那双沾满泥污的旧靴踩在青石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背后那柄巨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布囊下隐约透出冷硬的轮廓。
他在宋玉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盯着他。
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,混着汗味和铁锈味,压得宋玉呼吸困难。
“我见过很多人,”陈云归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有的一身本领,却怂得像条狗。有的屁本事没有,却敢拎着菜刀跟蛮子拼命。”
他盯着宋玉的眼睛:“你属于第三种——本事不大,虚荣心不小。遇事之前,拽得二五八万;真遇上事,怂得屁滚尿流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虚荣心满得溢出来,抗压本事半点没有。”
“铁、废、物。”
这三个字,狠狠砸在宋玉心上。
砸得他神魂俱颤,砸得他四肢冰凉。
是啊……
铁废物。
读书二十余年,读出一身酸腐,读出一腔迂阔。
真遇上事,除了哭、除了逃、除了死,竟想不出第二条路。
不是废物是什么?
他闭上眼,万念俱灰。
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,也被这话砸得粉碎。
死了吧。
死了干净。
“够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魏钟琪终于开口。他走上前,轻轻按住宋玉颤抖的肩膀。那只手温暖而稳定,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。
“宋公子,别听他们胡说。”魏钟琪温声道,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况且此次,你本就是遭人构陷,并非本心为恶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东方: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宋玉声音空洞。
“袁士基,袁阁老。”
宋玉猛地睁眼。
城东槐花巷。
巷子深且静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如镜,两侧高墙爬满青藤,偶有淡紫色的槐花从墙头垂落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宋玉跟着魏钟琪走在巷中,身后跟着陈云归、苏知仪,以及一边走一边拧衣服、嘀嘀咕咕抱怨“这袍子值五十两”的袁叶武。
他脑子乱成一锅粥。
袁士基……早已归隐的传奇首辅,曾经权倾朝野之人,为何要见他?
宋玉忽然想起,袁士基曾在朝堂上说过一番话:
“为官者,当以天下为己任,不以私利损公义。清流一脉,乃国朝脊梁,断不可折。”
“到了。”魏钟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眼前是一扇极普通的黑漆木门,门环锈迹斑斑,门槛磨得凹陷。若非魏钟琪停下,宋玉绝不会想到,这就是袁士基住的地方。
魏钟琪推门而入。
宋玉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——眼前之人就是袁士基。
与想象中不同,这位昔日的阁老身上没有半分颓唐之气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以一柄简单的乌木簪束起。
面容确有风霜刻痕,眼角纹路细密,但那并非疲态的皱褶,更像是深思时习惯微蹙留下的印记。
袁士基闻声抬眼。
那一瞬间,宋玉觉得自己像被一道沉静而透彻的目光笼罩了。
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,清晰地映出宋玉惶惑的影子,又仿佛能洞穿他背后所有的迷雾。眼下确有倦色,如同宝剑收入匣中后积淀的暗光,丝毫不减其内在的份量。
五十余岁的人,静坐在那里,却让这方寸小院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场。一种经过千锤百炼、沉静下来的定力。仿佛山岳经年,不言自重。
“来了?”袁士基放下书卷,声音温厚,每个字都落得极稳,“坐。”
宋玉几乎被这平静的气场慑住,慌忙深揖:“晚生宋玉,拜见袁公!”
“不必拘礼。”袁士基微微抬手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动作简练从容,“坐。”
石凳沁着凉意。宋玉依言坐下,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许,先前浑身的颤抖竟在这无声的笼罩下奇异地平复了。
魏钟琪已悄然退至院门处,与陈云归、苏知仪、袁叶武并肩而立。
四人静默,如四方柱石,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的纷扰悄然隔开。
院内只剩一老一少。
袁士基提起粗陶茶壶,倒了盏茶,推到宋玉面前。茶汤清亮,浮着几片舒展的绿叶,热气袅袅升起。
“吓坏了吧?”袁士基忽然问,“孔文渊的手段,太下作。”
宋玉一怔,鼻子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
他用力咬住嘴唇,重重点头。
“怕身败名裂,怕累及家门,怕……生不如死?”袁士基缓缓道,每说一句,宋玉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是……”他声音哽咽。
袁士基静静看了他片刻,忽然问:
“宋玉,你告诉我——一个人能走多远,站多高,靠的是什么?”
宋玉茫然抬头。
“才学?家世?机遇?”袁士基摇头,自问自答,“这些当然重要,但不是根本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:“我朝开国近三百年,出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?可你看史书,那些真正名垂青史、建功立业的,有几个是单靠才学?”
宋玉怔怔听着。
“是胸怀。”袁士基放下茶盏,目光如炬,“什么是胸怀?就是你遇到难事、大事时,心里能装多少,肩上能扛多少。”
他指了指院墙外的天空:“天有多大?无边无际。海有多深?深不可测。人的胸怀,就该像天、像海——容得下荣辱,装得下成败,扛得起打击,吞得下委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