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65章 男儿
“你现在这事,”袁士基话锋一转,“说破天——就是别人给你挖了个坑,你掉进去了。严重吗?和一个落魄皇族女子睡了一晚。”

“可那是玷污宗室……”宋玉急道。

“玷污?”袁士基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戎芳那丫头,论辈分确实是陛下堂妹。可她生性风流,与多名高官有染——这事,你知道吗?”

宋玉瞪大眼。

“你不知道,因为你眼里只有圣贤书。”袁士基淡淡道,“戎芳从小在南方长大,养得一身风流性子,眠花宿柳的事没少干。她这次回京,本就是来找靠山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这样一个女子,自己送上门来,你不过是顺水推舟——算什么玷污宗室?”

宋玉脑中嗡嗡作响。

“可……可还有玉筝……她是有夫之妇……”

“她的丈夫是虚的,”袁士基平静道,“是刘喜府上的护院头子,姓赵,叫赵大勇。三个月前,刘喜花了两千两银子,从扬州买下玉筝,配给赵大勇为妻——为的就是今日这个局。”

宋玉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

原来……全都是算计。

从始至终,他就像个提线木偶,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
“所以你看,”袁士基啜了口茶,“这事说穿了,就是刘喜设局害你。你若自己钻牛角尖,非往‘文人品行’‘礼义廉耻’这些套里钻,那这事就比天大,足够逼死你。”
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剑:“但你要是能跳出来看——这算个什么事?”

“男男女女那些事,两情相悦也罢,遭人设计也罢,说到底,是私德有亏。私德有亏,该罚罚,该贬贬。可这就该死吗?历朝历代,多少名臣大将,年轻时眠花宿柳的少了?古时候,九千岁郭将军,年轻时也是青楼常客——后来呢?耽误他建功立业了吗?”

宋玉沉默不语。

“第二,”袁士基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敲着石桌,“你仔细想想他们的局。表面是坑你,实际上——他们把自己坑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的事,说到底是男女那点龌龊。陛下不是小肚鸡肠的人,戎芳那丫头什么品行,宫里未必不知道。况且她父亲早已除籍,算不得正经宗室。陛下若真追究,顶多斥责你几句,罚俸降职罢了。”

袁士基冷笑一声:“但刘喜他们——拿皇族女子当棋子,设这等龌龊陷阱,把皇上、把整个皇族尊严放在何处?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你以为刘喜真敢把这事捅到御前?他不过吓唬你,逼你就范,从此捏着你把柄,让你当他们的狗!”

宋玉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豁然开朗。

是了……是了!

刘喜要他签字画押,却未必敢公开此事!那份文书,根本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!

“他们怕事情闹大,”袁士基缓缓道,“一旦陛下彻查,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刘喜,第二个就是孔文举,就算你得赔命,那也是一换二,不亏,不亏。”

他看向宋玉: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?你越怕,他们越得意;你越想死,他们越高兴。因为只要你死了,这事就死无对证,他们就能高枕无忧。”

宋玉呼吸急促起来,双手紧紧攥住衣摆。

“第三,”袁士基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宋玉的眼睛,“你太年轻,识人不明。玉筝那个局,其实很低级——低到但凡有点阅历的人,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
“请阁老指点。”宋玉哑声道。

“你仔细想想,”袁士基缓缓道,“一个女子,说话做事永远踩在你心坎上,让你觉得‘她真懂我’‘她真是我的知音’——为什么?”

宋玉怔住。

“因为她懂男人。”袁士基一字一句道,“一个良家女子,从小被父母呵护着长大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怎会那么懂男人的心思?怎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脸红,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‘不小心’碰你一下?”

他顿了顿:“懂,就说明经历多、见得多。”

宋玉脸色惨白。

“你在京都不知,”袁士基声音沉下来,“扬州、苏州那些地方,有些场子专门养‘清倌人’。挑那些容貌姣好、脑筋伶俐的女童,从小教琴棋书画,教诗词歌赋,教察言观色,教怎么说话让男人舒服,怎么欲拒还迎撩拨人心。”

他看向宋玉:“低级的是卖身,一次几两银子。高级的——就专攻你这种读书人、官老爷。谈抱负,谈理想,让你觉得她是红尘知己,实际上句句都是算计,步步都是陷阱。”

宋玉闭上眼睛。

眼前浮现玉筝的模样——

她低头时脖颈优美的弧度,她脸红时睫毛轻颤的羞怯,她“偶然”跌入他怀中时温软的身子,她说“公子待我真好”时眼中闪烁的泪光……

全是假的。

全都是演出来的。

“她看你时,”袁士基问,“眼神里有没有算计?”

有吗……

宋玉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欲语还休,那些恰到好处的脸红,那些“偶然”的身体接触……当时只觉得心动,现在想来,全是精心设计好的节奏!

就像一场戏,他是唯一的观众,看得如痴如醉,却不知自己早成了戏里的丑角。

“最后一点,”袁士基靠回椅背,望向院外摇曳的竹影,“你想死,可以。男人活一世,有时候确实需要以死明志——文死谏,武死战,这是气节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凌厉:

“但受人陷害而死,死得窝囊,死得不值!真要死,也得先把害你的人——一个一个,杀得干干净净!真想正名节,也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,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冤、你屈、你是被人所害!”

他猛地看向宋玉,目光如电:

“否则你死了,在史书上也就是一句‘某年某月,翰林学士宋玉,因奸被劾,羞愤自尽’。后人翻到这一页,只会嗤笑一声:哦,又一个管不住裤裆的废物。谁管你冤不冤?谁管你是不是被人设计?”

宋玉浑身剧震。

“你就甘心这样?”袁士基逼问,“甘心让刘喜、孔文举那些小人,踩着你宋玉的尸体往上爬?甘心让你父亲、让你宋家列祖列宗,蒙受这等奇耻大辱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甘心!”宋玉嘶声道,眼泪夺眶而出。

“不甘心就对了。”袁士基语气稍缓,“况且,宋玉,你想过没有——如果清官、好官、有良心的人,遇到陷害就自杀,那贪官污吏岂不是要笑死?他们巴不得你们这些骨头硬的都死绝,他们好横行无忌,把朝堂变成他们的钱袋、他们的后花园!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竹丛边,负手而立:

“你死了,你爹怎么办?白发人送黑发人,他能受得住?宋家怎么办?那些指望清流主持公道、为百姓说话的寒门士子怎么办?——你就这点担当?遇到事,一拍屁股死了干净,把烂摊子留给活着的人?”

字字如雷,震在宋玉心上。

那些浑浊的、绝望的、恨不得一死了之的念头,被这几句话硬生生砸开一道裂缝。

光,透进来。

炽热的、滚烫的、名为“不甘”的光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两个时辰的崩溃、寻死,简直可笑。

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,遇到事只会哭、只会逃。

“袁阁老……”他站起身,深深一揖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晚生……知错了。”

袁士基转身看他,眼中闪过一抹欣慰。

“知错就好。”他走回石桌旁,重新坐下,“那现在,你告诉我——你想怎么办?”

宋玉抬起头,眼中仍有泪光,却已没了死气:

“我要报仇。”

“我要让刘喜、孔文举,付出代价。”

“我要……洗刷耻辱。”

袁士基笑了。

这一笑,让他瞬间褪去所有老态。那双眼里重新燃起宋玉记忆中、曾在朝堂上纵横捭阖、舌战群儒的光。

那才是真正的袁士基——官居首辅,权倾朝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