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66章 铁索
“既然如此。”袁士基轻轻叩了叩石桌,“那你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
宋玉肃然:“请阁老指点。”

“第一,”袁士基竖起一根手指,“他们不是要你当傀儡吗?那就当。签了的文书,认。刘喜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——而且要装得像,装得真,装得你宋玉就是个贪生怕死、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的软骨头。”

“孔党让你贪五千,你便‘自作聪明’地贪八千。他让你咬谁,你便咬得更狠些,表表忠心。记住,你要怕死,要贪婪,要让他们觉得你不过是个稍有利用价值、又极易拿捏的庸人。演得越真,你的命就越稳,他们漏出的破绽也就越多。”

宋玉咀嚼着话中深意,缓缓点头:“是,晚生明白。示弱藏拙,以骄其心。”

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深青色锦囊,放在石桌上,轻轻推到宋玉面前,“这个,你收好。”

宋玉双手接过。锦囊很轻,几乎没什么分量,布料已洗得发软。

“现在不要打开看。”袁士基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里面的东西,你现在知道了,心里便会想,一想,神思就有痕迹,演得便不像了。你且带在身上,等到一个特定的时机,再打开。”

“特定的时机?”宋玉疑惑。

“等到陆国丰上表辞官,朝野震动的那一天。”袁士基平静地说。

宋玉险些从石凳上滑下去,眼睛瞪得极大:“陆……陆阁老?首辅大人要辞官?!这、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
当朝首辅陆国丰,怎么可能突然辞官?

袁士基没有解释,只是望着他,眼中带笑。

“记住,就等那一天。早一刻,晚一刻,都不行。”他的手指在锦囊上轻轻点了点,“这里面,装着能一击必胜,彻底击败孔党的办法。”

宋玉捧着那轻飘飘的锦囊,却觉得重若千钧。他喉咙发干,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,但看着袁士基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
最后,他只是将那锦囊紧紧攥在手心,贴肉收起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晚生……谨记。”

“最后,玉筝和戎芳这些事,你自此不必再过问,更不必为此耗费心神。我来处理。”

“于你个人名节,不会再有丝毫污损。于你宋家门风,你亦可无愧于心。她们二人,自有其去处,非你当前之力所能及,亦非你当前之责所该负。”

宋玉闻言,肩头那副无形的重枷,仿佛“咔哒”一声松开了锁扣。

袁士基无需他回应,继续道:“你接下来要做的,只有四个字:实心用事。回到你的位置上去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无论是刘喜交代的‘差事’,还是你本职的公务,都需做得让人挑不出错,仅此而已。”

他略作停顿,目光转向院门口那个抱臂而立、略显跳脱的年轻身影。

“至于实务中若遇到难处,或需要传递消息、借助外力,可寻袁叶武。” 袁士基嘴角掠过一丝温和,“袁叶武和你年纪相仿,你以同龄人交往之姿前去拜会,饮酒谈天,无人会起疑。他性子虽跳脱,但办事自有章法,信得过。”

宋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,正对上袁叶武扬眉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,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可靠。

“是。”宋玉收回视线,心中翻腾的迷雾渐渐被廓清,一条虽然险峻、却清晰可见的路,在眼前铺展开来。他再次深深一揖,“晚生……遵命。定不负袁公苦心安排。”

宋玉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了自己,从这一刻起,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独行。

孔府。

孔文渊书房后有一处密室,四壁无窗,只点着两盏青铜雁足灯。

墙上挂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画中蓑翁垂钓江雪,意境萧疏。室内陈设极简,一桌两椅,一柜一案,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文书。

此刻,孔文举正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
“兄长请看,”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,“宋玉的亲笔供状,还有画押指印——铁证如山。”

孔文渊没有立即去拿。

他的头发松松绾着,斜靠在太师椅里,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白玉佩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那张与孔文举有七分相似、却更显清癯儒雅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良久,他才伸手拿起文书,缓缓展开。

目光一行行扫过。

孔文举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兄长的脸。

终于,孔文渊看完了。他将文书轻轻放回桌上,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,啜了一口。

“写得很清楚。”他淡淡道,“与有夫之妇私通,玷污宗室女子——条条都能要他的命。”

孔文举松了口气,笑道:“是刘喜的手笔。那老小子虽贪,办事却利落。玉筝是他三个月前就埋下的棋子,戎芳那边也是他搭的线。从头到尾,宋玉就像只没头苍蝇,一头撞进网里。”

孔文渊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:“刘喜这次,确实立了大功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刘喜这种人,贪财好色,野心却不大。给他个甜枣,他能感恩戴德一辈子。”

孔文举连连点头:“兄长慧眼识人!”

“不过,”孔文渊话锋一转,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文书,“这东西,要用,但不能乱用。”

“兄长的意思是?”

“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”孔文渊缓缓道,“真把这东西拿到朝堂上,捅到陛下面前——宋玉固然身败名裂,可这份证据也就废了。一次性的刀子,再锋利也只能砍一次。”

他拿起文书,对着灯光看了看纸上鲜红的指印:“要把它攥在手里,攥紧了。让宋玉知道我们有,让所有人都隐约猜到我们有——但谁也不确定我们什么时候用、怎么用。这样,这份证据的力量才是无穷的。”

孔文举眼睛亮了:“就像悬在头顶的剑,不知何时落下,才最让人恐惧!”

“正是。”孔文渊将文书仔细卷好,却没有还给孔文举,而是起身走到墙边的紫檀木柜前,打开暗格,将文书放了进去。

暗格里,类似的卷宗还有十几份。

孔文举瞥了一眼,心中暗暗佩服。

“宋玉是第一个,”孔文渊锁好暗格,转身走回座位,“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陛下要提拔寒门,要重用清流——好啊,我们帮他。他提拔一个,我们就拉拢一个。拉拢不了的……”

他微微一笑:“就用同样的法子,捏住把柄。从今以后,这满朝文武,还有几个不是我们的人?”

孔文举听得心潮澎湃,忍不住抚掌:“妙!妙啊!到时候,咱们孔家就是真正的‘铁索连舟’,在这朝堂之上,如履平地!”

“铁索连舟……”孔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“好比喻。”

孔文举笑道:“于正死了,徐远退了,大理寺卿李汤已经是我们的人。新上来的宋玉,现在也被我们拿捏得死死的。满朝文武,还有资格跟咱们叫板的……”

他掰着手指算:“军方那边,袁世平不参与争斗。内阁里,陆国丰算一个——可他是个财迷,整天琢磨着怎么赚钱,哪有心思跟我们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