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。
内廷司珍库的院子里,太监孙芳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
他面前摊着几十个紫檀木匣,匣盖全部敞开,露出里面莹润生辉的玉器——全都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雕的“八宝如意”,每一件都雕工精湛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孙芳的脸色却比死人还白。
他哆嗦着手,把礼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数了一遍地上的玉如意。
四十四件。
礼单上明明白白写着:八十八件。
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,浸湿了内侍官服的领子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西天柱卫将军送来的礼,谁敢动?谁敢动?!”
可事实就摆在眼前——少了一半。
少的是最贵重的那一半。
“孙公公,”一个小太监怯生生凑过来,“卯时了,该……该去禀报皇上了。卫将军的礼,皇上特意吩咐今早要看的……”
孙芳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抬头,盯着那个小太监,眼中闪过一抹狠色:“去,把昨晚上值的所有人都叫来!一个不许漏!”
“可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叫你去你就去!”孙芳尖着嗓子吼了一声,又立刻压低声音,“快去!”
小太监连滚带爬跑了。
孙芳瘫坐在地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卫无疾……西天柱将军,镇守西境的实权派,才二十多岁就坐到了武官巅峰。最关键的是,这人从来不掺和朝堂斗争,也从不给任何人送礼——连皇上都没收过他的礼。
这次破天荒送年礼,皇上高兴得昨天晚膳都多吃了半碗。
可偏偏少了东西。
少在谁手里了?
他忽然想起昨晚卸车时,礼部那边来了个主事,说是帮忙清点……
“公公!”小太监跑回来,喘着气,“昨晚当值的十二个人,都在外面候着了。”
孙芳撑着地爬起来,拍了拍官服上的灰,深吸一口气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:“走,去见皇上。”
养心殿东暖阁。
戎平今天心情确实不错。
他正站在窗前逗弄笼里的画眉。鸟鸣清脆,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,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。
“卫无疾那小子,”他笑着对身边的大太监陈琳说,“朕登基五年,他第一次送礼。你说,他是不是在西疆待久了,终于开窍了?”
陈琳躬身赔笑:“卫将军年轻,以前不懂事。如今知道皇恩浩荡,自然该孝敬。”
“什么孝敬不孝敬的,”戎平摆摆手,眼里却有笑意,“朕不缺他那点东西。关键是这个态度——武将要懂得敬畏,懂得忠君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通报:“内廷司珍库太监孙芳,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孙芳几乎是爬进来的。
一进门就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金砖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戎平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礼点清楚了?”
“回……回皇上……”孙芳声音发颤,“卫将军感念皇恩浩荡,送……送来的都是稀世珍品,奴才……奴才一件一件都验过了……”
戎平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:“念给朕听听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孙芳哆嗦着展开礼单,“血玉麒麟一对,高两尺三寸,通体透红,雕工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每念一件,就偷偷抬眼瞟一下皇上的表情。
戎平起初还面带微笑,听着听着,笑容渐渐淡了。
等孙芳念到“和田羊脂玉八宝如意八十八件”时,戎平忽然开口:“多少件?”
孙芳浑身一僵:“八……八十八……”
“朕听着呢,”戎平淡淡道,“继续。”
孙芳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继续念后面的。可后面的都是些普通货色,什么毛毯、葡萄酒、干果……
终于念完了。
暖阁里静得可怕。
戎平的手指轻轻敲着御案,目光落在孙芳身上:“孙芳,你在内廷多少年了?”
“回皇上,二……二十三年了……”
“二十三年,”戎平笑了,“连个数都不会念了?”
孙芳“砰”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:“皇上恕罪!奴才该死!礼单上写的是八十八件,可……可奴才清点的时候,只有……只有四十四件!”
戎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没有发怒,没有质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孙芳。
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可孙芳却觉得比刀刮还难受。
“少了四十四件,”戎平缓缓开口,“去哪了?”
“奴才不知!奴才真的不知!”孙芳连连磕头,“昨晚礼送到时,奴才亲自带人卸车入库,当时……当时礼部来了个主事,说是帮忙清点,奴才也没多想……”
“礼部谁?”
“姓周,叫周福……奴才以前见过几次,是刘喜刘尚书的人……”
戎平闭上了眼。
许久,他睁开眼,对陈琳说:“传影卫指挥使陈寿。”
不到一盏茶工夫,一个黑衣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中。他身形瘦削,相貌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,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。
“查三件事,”戎平没有废话,“第一,卫无疾的礼队昨晚入京后,去了哪里,见了谁。第二,礼部主事周福,昨夜在哪,干了什么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查孔文渊府上,昨夜有没有收礼。”
陈寿躬身:“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时,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。
戎平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晨光已经大亮,照得紫禁城的琉璃瓦金碧辉煌。可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卫无疾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陈琳小心翼翼地问:“皇上,那孙芳……”
戎平摆摆手:“先关起来,别让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暖阁里又只剩戎平一人。
他盯着窗外,眼中杀机一闪而过。
孔文渊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他披衣坐起,揉了揉发痛的额角。昨夜睡得不好,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,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金殿上受百官朝拜,一会儿又梦见一把刀悬在头顶……
“老爷醒了?”外间传来侍妾柔媚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孔文渊应了一声,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孔文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兄长!兄长醒了吗?有急事!”
孔文渊皱了皱眉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孔文举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。
“兄长你看!”他把信递过来,“卫无疾!西天柱卫将军!他给咱们送礼了!”
孔文渊接过信,没有立刻看,而是先打量弟弟的神色:“送礼?卫无疾?”
“对!昨晚送到的!”孔文举搓着手,“整整四十四件玉如意,都是上等货!还有一封信,说仰慕兄长已久,希望今后能多多来往……”
孔文渊展开信。
字写得很工整,甚至有些刻板,确实是武将的风格。内容也很简单,无非是久仰大名,送上薄礼,望今后能得指教云云。
落款是:末将卫无疾敬上。
孔文渊看了两遍,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