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戎平坐在御案后。
袁叶武已经跪了快一炷香的时间。
他跪得不怎么端正,身子微微歪着,一条腿还偷偷换了个姿势——这些戎平都看在眼里,却没说破。
终于,戎平开口了。
“袁叶武。”
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臣在。”袁叶武难得用了“臣”这个自称,虽然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。
“你父亲袁世平,大小百余战,从无败绩。”戎平缓缓道,“朕记得,你七岁那年随父入京,先帝考你兵法,你能把《兵法十三篇》倒背如流。先帝夸你‘将门虎子,他日必成大器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袁叶武:“可现在呢?二十多岁的人了,整日里走马斗鸡,酗酒闹事,当街与女子拉扯——这就是你袁家的‘虎子’?”
袁叶武低着头,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——像是在憋笑。
戎平眼神一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臣没笑,”袁叶武抬起头,一脸无辜,“臣是觉得……皇上说得对。臣确实是个废物,给袁家丢人了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改?”
“改不了啊,”袁叶武叹了口气,“皇上,您是不知道,京城这地方,大染缸啊!臣刚来的时候,也是个纯良少年。可待了几年,看着那些大人们怎么做人、怎么做事……臣就学坏了。”
戎平皱眉:“学谁?”
“那可多了去了,”袁叶武掰着手指头数,“比如大理寺卿李汤李大人——臣上个月在怡红楼亲眼看见,他点了花魁小翠,一晚上花了二百两银子。您说,臣这才二十两,算什么呀?”
戎平手上一顿。
“李汤?怡红楼?”他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清楚得很!”袁叶武一拍大腿,“那天臣就在隔壁雅间!李大人喝醉了,还跟小翠吹牛,说他在大理寺一手遮天,想整谁就整谁——哦对了,他还说,那小翠是刘喜刘尚书特意给他安排的,让他‘舒坦舒坦’。”
戎平的手缓缓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刘喜……安排的?”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刘喜居然可以用皇族女子,来讨好大臣!
“是啊,”袁叶武像是完全没察觉皇上的怒意,自顾自说,“刘尚书可会做人了!不光是李大人,朝里好些大人,他都‘照顾’得周周到到。”
“那些从外地回京述职的官员,想送礼进宫?得,先给刘尚书送一份。刘尚书觉得合适了,才会往宫里递——哦,刘尚书上头还有孔尚书呢,孔尚书那份也不能少。”
“哐当!”
戎平猛地站起身,带翻了手边的茶盏。
青瓷盏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。
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在地,大气不敢喘。
袁叶武也“吓得”一哆嗦,伏低身子:“皇上息怒!臣……臣就是随口一说,您别当真……”
“不当真?”戎平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袁叶武,你给朕说清楚——刘喜和孔文渊,到底在干什么?”
袁叶武抬起头,眨巴眨巴眼:“皇上,您不知道?”
“说。”
“那臣说了,您可别怪臣多嘴,”袁叶武清了清嗓子,“就说这次西天柱卫将军送礼的事吧——礼单上写的是八十八件玉如意,可实际送到宫里的,只有四十四件。另外四十四件呢?去孔府了。”
戎平瞳孔骤然收缩。
卫无疾送礼被截留——这事他早上刚知道,影卫还在查。可袁叶武一个纨绔子弟,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戎平逼问。
“这哪能不知道,边境将领想给您送东西,都得先被孔家截走些。”袁叶武说得跟真的一样,“送礼的车队到了京都后,默认兵分两路,一路进宫,一路去孔家。”
戎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孔文渊的手,已经伸得这么长了?连边将的礼都敢截?
“还有呢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还有?”袁叶武挠挠头,“多了去了。比如兵部发往北境的军饷,皇上您拨一百万两,到我爹手里,最多三十万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层层克扣呗,”袁叶武掰着手指头算,“孔党那边要三十万‘孝敬’,沿途州府要三十万‘过路费’,户部、兵部的老爷们要十万‘辛苦钱’——剩下三十万,能到我爹手里就算不错了。我爹说,有时候连三十万都没有,得他亲自写信去讨,讨的时候还得再送‘讨债费’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所以我爹怕孔文渊啊!不是怕他这个人,是怕他手里的权。钱粮军饷都卡在他手里,不给喂饱了,前线的将士就得饿肚子打仗。我爹说,这仗能打赢,一半靠将士拼命,一半靠……靠给孔党当孙子。”
戎平跌坐回龙椅上。
他知道孔党贪。
知道他们结党营私。
知道他们把持朝政。
可他没想到,已经贪到这种地步!已经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!
一百万军饷,到手三十万?
边将的礼,敢截留一半?
安排戎家的女人?去陪睡大理寺卿?
这朝堂,还是他戎平的朝堂吗?
“你说的这些,”戎平盯着袁叶武,“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袁叶武一脸茫然,“皇上,臣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,哪来的证据?这些都是听说的,茶余饭后的闲话,您可千万别当真!要是让孔尚书知道臣在您面前胡说八道,臣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!”
他说着,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戎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气笑了。
“袁叶武啊袁叶武,”他摇头,“你爹袁世平,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,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滑头?”
“臣随娘,”袁叶武顺杆爬,“我娘说,做人要圆滑,才能活得长。”
戎平沉默良久。
殿内静得可怕。
香炉里的香烧尽了,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。
“你起来吧。”戎平终于说。
袁叶武麻利地爬起来,揉了揉膝盖:“谢皇上。”
“今日你说的话,”戎平缓缓道,“朕就当没听过。你出了这个门,也当没说过。”
“臣明白!”袁叶武点头如捣蒜,“臣今日就是来跟皇上请罪的,当街闹事,有辱斯文,臣回去一定闭门思过!”
“不过,”戎平话锋一转,“朕交给你一件事。”
袁叶武眨眨眼。
“戎芳的案子,闹得满城风雨。朕要查清楚,她到底是不是妓女,到底有没有骗钱。”戎平盯着他,“大理寺卿李汤,朕会让他主审。你呢——朕封你为‘监察御史’,旁听此案。”
袁叶武张大嘴:“监……监察御史?皇上,臣连律法都背不全……”
“不需要你背律法,”戎平淡淡道,“你就坐在那儿,看,听,记。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原原本本告诉朕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是密旨。除了朕和你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袁叶武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笑了:“臣遵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