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73章 疯子
戌时三刻的大理寺,本应是门可罗雀的寂静时辰。

可今夜却反常地灯火通明,每一道回廊都点起了牛油大烛,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鬼魅起舞。

正堂上那方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被照得锃亮,金漆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倒衬得两侧“肃静”“回避”的木牌阴森了几分。

堂下跪着一人。

戎芳换了身粗布素衣,粗糙不堪,磨得她脖颈处已见了红痕。

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,几缕碎发散在颊边,更显得那张脸苍白如纸——唯有左颊上那抹未消的红肿,昭示着白日的屈辱——那是袁叶武亲手打的,指印犹在。

可她跪在那儿,背脊挺得笔直。

不是故作姿态的硬撑,而是皇族血脉,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劲。仿佛哪怕天塌下来,她的脊梁也不会弯上半分。

眼神更是亮得惊人,里面烧着两簇火,倔强、不甘。

主审官李汤坐在堂上,脸色却比戎芳还要难看三分。

他不停地用一方汗巾擦拭额头——那汗巾早已湿透,能拧出水来。

可冷汗依旧如泉涌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滑进官服的领子里,前胸后背早已湿透,贴在身上,冰凉黏腻。

皇上的旨意来得太突然。

戌时初,宫里突然来人传旨,命他连夜审理戎芳一案。这已是不寻常。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,圣旨上还清清楚楚写着:袁叶武旁听,影卫曹琴陪审。

袁叶武也就罢了,那纨绔子弟,虽说是皇上新宠,但到底年轻,或许能糊弄过去。

可曹琴——

李汤的手又是一抖,汗巾差点脱手。

那可是影卫曹琴啊!皇上身边四大影卫之一,直属天子,只听皇命。有她在,这堂上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都将毫无保留地呈到御前。许多“惯例操作”,许多“官场默契”,今夜都行不通了。

“李大人。”

左侧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。

李汤猛地一激灵,扭头看去。曹琴坐在旁听席上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情绪。
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曹琴又说了一句。

李汤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抓起惊堂木——

“啪!”

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脆。

“堂下何人?”李汤强自镇定,按着流程发问。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飘,尾音带着颤。

戎芳缓缓抬起头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看了李汤一眼。

就这一眼,让李汤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——那眼神太复杂了。

然后,戎芳的嘴角,慢慢勾起一抹笑。

那笑容极其诡异,像是从地狱里开出的花,带着血腥气。

“李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才几日不见,就不认识奴家了?”

“哐当!”

惊堂木从李汤手中滑落,砸在案上,又滚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堂上霎时死寂。

两个衙役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。

曹琴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目光在戎芳和李汤之间轻轻一转。右侧的袁叶武倒是挑了挑眉,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,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,仿佛在看戏。

李汤的脸,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。

“放肆!”他猛地拍案而起,声音尖利得破了音,“本官问你姓名籍贯,你如实答来便是!胡言乱语些什么!”

戎芳却不为所动。

她甚至笑得更深了些,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,疼得她微微蹙眉,却依旧不肯收敛。

“奴家戎芳,”她一字一顿,吐字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,“家父戎斌,祖父戎礼,乃是太上皇的堂弟。论辈分,奴家该叫陛下一声堂兄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锁死李汤。

“这些,李大人不是早就知道吗?那日醉仙楼里,您搂着奴家的腰,灌奴家喝酒的时候,不是还笑着说,‘没想到我李汤有朝一日,也能睡到皇族女子’么?怎么,今日就忘了?”

“轰——”

李汤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那些荒唐画面,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来,夹杂着酒气和脂粉香,几乎让他窒息。

“胡……胡说八道!”李汤指着戎芳,手指抖得厉害,“本官从未去过什么醉仙楼!更不知道什么皇族女子!你……你这是诬陷朝廷命官!罪加一等!”

他声音大,却空,透着心虚。

“诬陷?”戎芳也提高了音量。她跪直了身子,目光如刀,直刺李汤,“那日你喝得烂醉,拉着我的手,说这辈子没见过我这样的妙人,说要跟我快活一辈子——李大人,这些话,你可都忘了?需要奴家一字一句,帮你回忆回忆么?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李汤气得浑身发抖,官袍下摆都在颤动。他猛地转向衙役,嘶声吼道:“来人!掌嘴!给本官掌她的嘴!狠狠地打!打烂她这张胡说八道的嘴!”

两个衙役硬着头皮上前。

他们按住戎芳的肩膀。戎芳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。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李汤,那眼神里的讥诮越来越浓,浓得化不开。

“打啊,”她甚至笑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某种快意的癫狂,“李大人,你让他们打。打得越狠,我记得越清楚。”

“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每一处淤青,你在我耳边说的每一句情话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等到了皇上面前,我一五一十,全都说出来!”

“李汤李大人,是如何在醉仙楼一掷千金,是如何收受刘喜三万两白银,是如何承诺替他摆平盐税案,是如何……”

李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蹿起来,几乎是从案后扑了出来。他脸色狰狞,眼珠暴突,指着戎芳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:

“住口!你这贱人!疯妇!满口胡言!污蔑朝廷大员,其心可诛!本官清清白白,为官二十载,两袖清风,天地可鉴!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!”

他猛地转向曹琴,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却软了下来,带着哀求:

“曹大人!曹大人您都看见了!这女人就是个疯子!她的话不可信!她这是狗急跳墙,胡乱攀咬!您明鉴啊!”

曹琴一直静静地坐着,如同泥雕木塑。

直到此刻,她才缓缓抬起眼,看向李汤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李汤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李大人,”曹琴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审案,讲究人证物证。她说你收了三万两银子——可有证据?”

李汤如蒙大赦,连忙道:“没有!当然没有!本官从未收过什么银子!天地良心!”

曹琴点点头,又看向戎芳:“戎姑娘,你说李大人收钱、去醉仙楼,可有证据?”

戎芳咬紧了嘴唇。

血迹从她嘴角渗出来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哑声道:“我……我亲眼所见。”

“亲眼所见,若无旁证,便是孤证。”曹琴淡淡道,“李大人说从未见过你,你也无物证。此事,暂且存疑。”

李汤刚要松口气——

戎芳却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凄厉、尖锐,如同夜枭啼哭,在大堂里回荡,让人毛骨悚然。

“好,好一个清清白白的李大人!”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笑了出来,“那日在床上,你趴在我身上,喘着粗气说——‘芳儿,我为官二十载,谨小慎微,战战兢兢,从未像今日这般快活过。什么清廉,什么官声,都不如此刻在你身上这一遭!’——李大人,这话,你也忘了?!”

“砰!!!”

李汤彻底疯了。

他一把抓起案上的惊堂木——那是刚才捡回来的——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戎芳狠狠砸了过去!

惊堂木划过一道弧线,不偏不倚,正中戎芳额头!

沉闷的撞击声。

戎芳整个人晃了晃,额头上瞬间破开一道口子,鲜血汩汩涌出,顷刻间糊了她半张脸。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,她眨了眨眼,视线一片血红。

可她竟然没有倒下。

她晃了晃,抹了把脸上的血。那动作很慢,很缓,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。然后,她摇摇晃晃地,竟要站起来!

“拦住她!”李汤尖叫道。

衙役连忙按住她。戎芳挣扎着,额头的血不断滴落,在地上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。她指着李汤,声音嘶哑,却字字泣血:

“你怕了?李汤!我告诉你,我戎芳活不了,你也别想活!我会把我知道的,全都说出来!刘喜送你的银票,票号是‘通宝钱庄,甲字柒佰叁拾贰号’!你藏在书房暗格第三块砖下!”

“孔文渊让你压下的江南盐税案卷宗,你锁在大理寺档案库丙字号柜最底层!”

“你干的那些脏事,一桩桩,一件件,我都记着!咱们慢慢算!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进李汤心里。

通宝钱庄,甲字柒佰叁拾贰号……书房暗格……丙字号柜……

李汤面如死灰,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
“疯了!她疯了!快!拖下去!关进死牢!没有本官的命令,谁也不许见她!谁也不许!”李汤歇斯底里地吼着,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。

衙役连拖带拽,将戎芳往外拉。

戎芳不再挣扎。她任由他们拖着,头却努力扭过来,死死盯着李堂,脸上血泪模糊,却绽开一个极致狰狞、也极致快意的笑容:

“李大人!你忘恩负义,不得好死!我大不了被逐出京都,可你呢?哈哈哈哈——”

凄厉的笑声和诅咒,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幽深的回廊尽头。

堂上,死一般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