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汤瘫坐在椅子上,官袍前襟后背,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他眼神涣散,额头上冷汗涔涔,方才的暴怒仿佛抽空了他所有力气,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后怕。
曹琴慢慢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依旧从容,衣服甚至没有多一道褶皱。她朝着李汤的方向,微微拱了拱手:
“李大人,今日审讯全过程,下官已记录在案。会如实呈报皇上。”
“曹……曹大人!”李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爬地从案后出来,踉跄着走到曹琴面前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曹大人明鉴!今日这疯妇所言,纯属胡编乱造!她这是恨我审她,故意攀咬!您……您千万不能信啊!念在……念在下官为朝廷效力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……”
曹琴后退半步,避开了他试图拉扯的手。
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:
“下官只记录事实。至于真假对错,自有皇上圣心独裁,非下官所能置喙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面如土色的李汤,转身,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。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中,消失不见。
一直坐在右侧,从头到尾未曾开口的袁叶武,此刻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头节发出“咔吧”轻响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笑眯眯地踱到李汤面前。
“李大人,”袁叶武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审完了?精彩,真精彩!比西市口杂耍班子好看多了!”
李汤此刻心乱如麻,哪有心思应付他,只得勉强扯动嘴角:“袁……袁公子说笑了。”
“哎,不是说笑,”袁叶武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,“李大人,咱们是老相识了,当年姜瑞松的案子,我还欠你个人情呢。你放心,今晚这事,我出去绝不乱说。”
李汤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另一根稻草:“袁公子!念在旧情……”
“不过啊——”袁叶武话锋一转,拖长了调子,摸着下巴,上下打量着李汤,“李大人,您说……那戎芳说的那些话,什么醉仙楼啊,三万两啊,暗格啊……有鼻子有眼的,听着不像全是瞎编啊?您这……不会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吧?”
李汤脸色骤变:“假的!当然是假的!袁公子切莫听信那妖妇胡言!”
“哦——”袁叶武点点头,拉长了声音,眼神却飘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,又瞟了瞟李汤湿透的官袍,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更深了,“假的就好,假的就好。不然啊……”
他拍了拍李汤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这大理寺卿的位置,多少人盯着呢。李大人,您可要坐稳咯。”
说完,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晃晃悠悠地也走了。那悠闲的背影,与这肃杀紧张的大堂格格不入。
大堂里,终于只剩下李汤一人。
烛火摇曳,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扭曲变形。地上那摊血,在昏黄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李汤盯着那摊血,忽然打了个剧烈的寒颤。
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李汤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胸腔。
不行!不能坐以待毙!
得立刻去见刘喜?
不,刘喜现在自身难保,找他无用。得去见孔文举!对,孔文举!
他是孔阁老的弟弟,树大根深,只有他能救自己!
李汤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,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。他猛地转身,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官袍,也顾不上唤轿夫,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堂,冲进浓稠的夜色里。
亥时二刻,孔府后巷。
夜色如墨,将整个京城浸透。
孔府高墙大院隔绝了市井的喧嚣,只余下风声穿过巷弄的呜咽,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。
李汤像一条丧家之犬,缩在孔府后门对面的阴影里。
他早已脱掉了显眼的官袍,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可那料子依旧是好绸缎,在月光下泛着不合时宜的微光。
官帽也摘了,头发有些散乱,几缕黏在冷汗未干的额角。他不停地搓着手,在原地转圈,时而跺脚,时而伸头张望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着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戎芳嘶喊的声音,曹琴冷漠的眼神,袁叶武意味深长的笑容,还有地上那摊刺目的血……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旋转。
终于,他再也等不下去。
几步冲到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,他举起手,却不敢用力拍,只是用指节急促地、带着颤抖地叩击。
“笃笃笃……笃笃笃……”
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惊心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内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,接着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满是皱纹、写满警惕的脸探了出来——是孔府的老管家,姓胡,跟了孔家三十年,是孔文举绝对的心腹。
胡管家借着门外灯笼微弱的光,眯眼辨认了一下。当看清是李汤时,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。
“李大人?”胡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悦,“这么晚了,您这是……”
李汤急忙挤上前,差点被门槛绊倒,“我要见二爷!有十万火急的事!”
胡管家用身体挡住门缝,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,语气冷淡:“二爷早已歇下了。李大人若有公事,还请明日到衙门递帖子。若有私事……这么晚,也不合礼数。”
“等不到明日了!”李汤急得眼珠子发红,也顾不得许多,伸手就去推门,“胡管家,你让我进去!我真的有天大的事要见二爷!事关生死!我的生死,也关系到二爷!”
胡管家年纪虽大,力气却不小,死死抵着门,语气也硬了起来:“李大人!这里是孔府,不是您的大理寺!容不得您擅闯!再这般无礼,休怪老奴不客气了!”
“你!”李汤又急又怒,可看着胡管家冰冷的脸,知道硬闯不行。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,换了副哀求的语气,甚至带着哭腔:“胡管家,求您了!通禀一声!就说是李汤来请死!二爷若不见,我……我今晚就吊死在您这后门上!”
这话说得狠绝,配上李汤那副失魂落魄、眼窝深陷的模样,倒有几分骇人。
胡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,再次上下打量李汤,似乎也在权衡。终于,他松开了些许门缝,压低声音道:“李大人在此稍候,容老奴去通禀。二爷见与不见,老奴可做不了主。”
“多谢!多谢胡管家!”李汤连连作揖。
门重新关上。李汤被留在门外冰冷的夜色里,夜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噤,这才发觉里衣又被冷汗浸湿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像钝刀子割肉。他竖起耳朵,试图捕捉门内的动静,却只有一片死寂。
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终于又开了。胡管家侧身让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:“二爷在书房,李大人请吧。脚步轻些,莫要惊扰了内眷。”
“是是是!”李汤如蒙大赦,闪身进去,还不忘对胡管家挤出一个讨好的笑。
孔府极大,庭院深深。此刻已是亥时,大部分院落都熄了灯,唯有回廊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,投下昏黄黯淡的光。李汤跟着胡管家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书房走。
他心跳如鼓,脑子里乱糟糟的,反复推敲着待会儿要说的话,该如何求救,如何把责任推出去,又如何表忠心……
书房就在眼前,窗纸上透出明亮的烛光,隐约还有人影晃动。
李汤心里一紧:这么晚,孔文举书房还有人?是在商议要事?自己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?
胡管家在门前停下,轻轻叩门:“二爷,李大人到了。”
里面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孔文举沉稳的声音:“让他进来。”
胡管家推开门,对李汤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却退到了一旁阴影里,垂手侍立,仿佛一尊雕像。
李汤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——虽然依旧狼狈不堪——抬脚迈过门槛。
书房内暖意融融,银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,驱散了深秋的寒气。紫檀木的大书案后,孔文举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似乎看得入神。
李汤眼尖,立刻注意到书案一侧的茶几上,摆着三只茶杯。杯中残茶犹温,显然刚才这里不止一人。而书房一侧通往内室的侧门,似乎刚刚关上,还有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残留。
孔文举……刚才在和人密谈!自己被挡在门外那段时间,足够里面的人从容离开。
这个认知让李汤心里更是咯噔一下。孔文举在这个时候深夜与人密谈,所谈之事,会不会与自己有关?与戎芳有关?
他不敢深想,扑通一声,直接跪倒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。
“二爷!救我!”这一声喊得情真意切,带着绝望的颤音。
孔文举仿佛这才从书卷中回过神来。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李汤身上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容,可李汤却觉得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,无所遁形。
看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,孔文举才慢条斯理地将书卷放下,端起手边那杯显然是为自己准备的、温度正好的茶,轻轻吹了吹浮叶,呷了一口。
“李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你这是怎么了?深更半夜,擅闯私宅,衣衫不整,惊慌失措——成何体统?”
他没有叫李汤起来。
李汤跪在地上,只觉得膝盖被金砖硌得生疼,寒气一股股往上窜。他顾不得这些,往前跪爬了两步,凑到书案前,压低声音,又快又急地说:
“二爷!出大事了!天塌了!戎芳……戎芳那个贱人,她……她全招了!”
“哦?”孔文举又呷了口茶,眉梢微微一动,似乎有了点兴趣,“招什么了?慢慢说,慌什么。”
他越是平静,李汤就越是心慌。
“她……她在堂上,当着曹琴和袁叶武的面,说我在醉仙楼嫖她!说我收受刘喜三万两白银!说我替刘喜和您压下江南盐税的案子!”
“她还……她还说出了银票的票号!说我藏在书房暗格里!说卷宗在大理寺丙字号柜!”李汤语无伦次,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。
“二爷!影卫曹琴就在旁边听着!一字不漏全记下了!明天一早,奏报就会送到皇上面前!皇上若是信了……我……我就完了!我们……我们都完了!”
孔文举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直到李汤说完,喘着粗气,眼巴巴望着他时,他才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“李汤啊李汤,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失望,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后辈,“你好歹也是朝廷大员,执掌大理寺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怎么遇到点事,就慌成这副模样?一点定力都没有,如何能成大事?”
“二爷!我能不慌吗?!”李汤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那不是普通犯人!那是戎芳!是皇族!她说的话,皇上会掂量!而且她说得有鼻子有眼,细节都对得上!”
“曹琴那双眼睛,您不是不知道,毒得很!她肯定看出我心虚了!袁叶武那个纨绔,看似浑不在意,谁知道他心里转什么念头!二爷,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