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文举终于放下了茶杯,杯底与紫檀木案几轻轻一磕,发出一声脆响,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案上,那双总是半垂着、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,此刻终于完全睁开,看向李汤。
“李汤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你口口声声‘我们完了’。这个‘我们’,指的是谁?”
李汤一愣,下意识道:“自然是……是下官,还有刘喜刘大人,以及……以及二爷您啊!那贱人把您也攀咬进去了!”
“攀咬我?”孔文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她如何攀咬我?说我与你同去醉仙楼?说我亲手收了三万两银子?还是说,我孔文举给她戎芳下了令,让她去做那等有辱门楣之事?”
李汤张了张嘴:“她……她说我替您做事……”
“替谁?”孔文举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李大人,你是朝廷的大理寺卿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你审什么案子,压什么案子,那是你的职权所在,是你的判断。与我孔文举何干?我既非你上官,也非刑名主管,更未给你写过任何条子,递过任何话。你‘替’我?从何说起?”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轻描淡写,就把自己从这潭浑水里摘了出去。
李汤急了:“二爷!话不能这么说!我为您做的事……”
“李大人!”孔文举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一度,虽然依旧不算严厉,却让李汤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。
孔文举看着他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疑惑和不满:“李大人,朝廷大事,自有法度章程,该谁管,谁负责,清清楚楚。您做事,为的是皇上,可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身子往后靠进太师椅里,恢复了那副略带疏离的从容姿态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“至于刘喜……他送你银子那是你们之间的私相授受,是贪赃枉法。与我何干?我与他,不过同朝为官,有些公务往来罢了。他的事,我全然不知,也不该知。”
李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冰冷。他明白了,孔文举这是要撇清,要把他和李汤、刘喜之间划出一道鸿沟。
事情如果只在李汤和戎芳、和刘喜之间,那是官员个人操守问题,最多牵扯受贿枉法。可一旦扯上孔文举,扯上孔家,那就是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,性质截然不同。
“二爷……”李汤的声音开始发抖,恐惧到了极点,“您不能……不能这样啊!出了事,您不能把我一脚踢开啊!那戎芳是个疯子!她什么都敢说!曹琴就在旁边听着!皇上……皇上若是深究起来,顺着银票、卷宗往下查……难保……难保不会查到些别的东西啊!”
他抬起头,眼中布满了血丝,绝望中透出一丝疯狂的狠厉。
“二爷,我李汤是烂命一条,死不足惜。可我要是死了,有些话,有些人,恐怕就捂不住了!大理寺这些年经手的案子,可不止江南盐税一桩!有些卷宗,虽然改了、毁了,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!”
“我若在狱中‘意外’死了,或者被定了罪砍了头,谁知道我会不会留下点什么东西?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‘戎芳’跳出来?!”
这是威胁。孤注一掷的威胁。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更衬得寂静骇人。
孔文举脸上的平和,终于缓缓褪去。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,状若疯狂、色厉内荏的李汤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不再是长辈看晚辈,也不再是上位者看下属,而像是一个匠人,在打量一件出了瑕疵、即将被丢弃的工具。
就在李汤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,冷汗再次浸透后背时,孔文举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李汤啊,”孔文举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你看看你,说的都是什么话?我们相交多年,我岂是那种遇事便弃朋友于不顾的小人?”
李汤一愣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。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,是气话,也是糊涂话。”孔文举继续道,声音温和,“什么死啊活啊,什么留后手。这种话,以后切不可再提。传到外人耳朵里,没事也变成有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戎芳这件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关键,在于她是一个‘人证’。她说的话,需要物证来佐证。银票,可以说是她偷看到的,或者刘喜告诉她的。卷宗,大理寺管理森严,岂是她一个外人能确知所在的?”
“至于她攀咬我……那就更是无稽之谈,空口白话,谁会信?皇上圣明烛照,岂会听信一个自甘堕落、怀恨在心的疯妇之言?”
李汤急切道:“可是曹琴……”
“曹琴是影卫,只记录,不判断。”孔文举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关键是皇上怎么想。而皇上怎么想,取决于这件事……会不会继续闹大,会不会牵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汤:“现在麻烦的源头,就是戎芳。她活着,在牢里,就能说话,就能继续攀咬。今天咬你,明天可能就咬刘喜,后天说不定又想起什么别的。所以……”
李汤眼睛一亮,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:“二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孔文举慢悠悠地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,“让该闭嘴的人闭嘴。事情,总要有人去处理。刘喜惹出来的麻烦,自然该由他去收拾残局。戎芳是他找的人,银子是他送的,现在人出了岔子,他去‘探望’一下,处理干净,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李汤恍然大悟,但随即又担心:“刘喜……他现在自身难保,肯干吗?而且大理寺牢房,曹琴说不定已经布了眼线……”
“他必须干。”孔文举的声音冷了一分,“因为如果戎芳不死,咬出你来,你或许只是丢官罢职。可如果顺着你,再咬出他刘喜在户部那些烂账……他丢的,可是九族的脑袋。轻重缓急,他分得清。”
“至于眼线……”孔文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大理寺牢房,终究是你李大人的地盘。曹琴再厉害,影卫人手也有限,不可能十二个时辰盯死一个牢房。总会有缝隙的。而刘喜……他能在户部那个油锅里熬这么多年,这点手段,总该是有的。”
李汤的心,稍微落回去一点点。是啊,让刘喜去动手!狗咬狗,最干净!自己只要提供一点便利……
“你回去。”孔文举下了指令,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,“今晚就当没来过。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日照常上衙。戎芳那边,不必再提审,也暂时别用刑,就关着,看起来一切如常。其他的……自然会有人去做。”
“那……皇上那边?”李汤还是不放心。
“皇上日理万机,一份影卫的审讯记录而已,未必会立刻处置。就算问起,你只需一口咬定戎芳诬陷,哭诉自己兢兢业业反被皇族罪人攀扯,请求皇上明察便是。记住,你是苦主,是被冤枉的。”
孔文举教导道,仿佛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,“姿态要做足,底气要足。你越慌,别人越疑你。”
“是……是!下官明白了!”李汤连连点头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因为跪得太久,腿脚发麻,踉跄了一下。
孔文举看着他这副狼狈相,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评估。但他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去吧。记住,稳住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多谢二爷!多谢二爷救命之恩!”李汤千恩万谢,几乎要磕头,终于蹒跚着退出了书房。
胡管家如同幽灵般出现,无声地引着他往外走。
书房门重新关上。
孔文举独自坐在太师椅里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深沉的冷漠和一丝厌烦。他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卷,却并没有看,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书页边缘。
“李汤……不能留了。”
“知道的太多,骨头却太软。今日能来威胁我,明日刀架在脖子上,就能卖了我。”
“戎芳不足惧。李汤……得闭嘴。”
他微微阖上眼,仿佛在算计着什么。
一阵冷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,吹得书案上的烛火猛地一跳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。
养心殿内,戎平也并未安寝。
他站在殿门口,望着沉沉的夜空。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墨玉念珠,珠子冰凉,触感细腻。
曹琴的回报,他已听过。每一个细节,李汤的慌张,戎芳的指控,袁叶武的旁观……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推演。
苏牧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皇上,罗忠传回消息,李汤果然去了孔府后门,进去约莫两刻钟,方才离开,神情安稳了许多。”
戎平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见了谁?”
“孔文举。罗”
戎平转身,走回御案后。案上,除了曹琴那份字迹工整、不掺丝毫个人感情的审讯记录摘要外,还有几份别的奏折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。
那是今日午后,首辅陆国丰亲自递进来的密折。当时他只扫了一眼标题,便压在了一旁。此刻,他伸手,缓缓将其翻开。
奏折不长,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老臣年迈,精力不济,近年常感恍惚,恐误国事,恳请陛下恩准,放臣骸骨还乡,颐养天年。
辞官!
在这个节骨眼上,年富力强的首辅陆国丰,要辞官。
戎平的手指,轻轻敲击着奏折光滑的封面。
李汤的狗急跳墙,孔家的暗潮涌动,戎芳的嘶声指控,陆国丰的急流勇退……
这些信息汇聚在脑海中,只觉无尽的混乱。
“苏牧喜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,”戎平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,清晰而平静,“明日卯时,朕在养心殿,单独召见首辅陆国丰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