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78章 狐狸
卯时初,天光未明。

养心殿内却已灯火通明。银炭在错金螭龙纹铜炉里静静燃烧,驱散了清晨的凉意,也映得殿内一片暖黄。

戎平早已穿戴整齐,坐在御案之后。案上摊开着几份奏折,但他并未看,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,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墨玉念珠。

“陛下,”苏牧喜悄步进来,低声道,“陆阁老到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戎平收回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陆国丰进来时,脚步很轻。他保养得宜,面皮白净,穿着半旧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,袍角有些磨损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
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、近乎谦卑的笑容,让人容易忽视那双细长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。

“臣,陆国丰,叩见陛下。”他走到御案前,一丝不苟地跪下行礼,额头触地。

“平身。”戎平的声音很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温和,“赐座。”

苏牧喜早已搬来一个绣墩,放在御案侧下方。

陆国丰愣了一下,连忙躬身:“陛下面前,岂有臣的座位?臣站着回话便是。”

“坐吧。”戎平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是一朝首辅,朕的股肱之臣,又是私下召见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朕也想跟你好好说说话。”
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陆国丰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沿坐下,身子依旧挺得笔直,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,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回话的姿态。

戎平打量着他。陆家虽是巨富,但世代经商,于仕途追求并不强烈。陆国丰作为陆家家主,为人谨慎,甚至可说是胆小,办事稳妥却少有锐气,在首辅位置上这几年,更像是各方势力的缓冲和调和者,从未有过什么惊人之举,也从未出过什么大错。

“用过早膳了吗?”戎平忽然问,像是闲话家常。

陆国丰忙道:“回陛下,臣用过了。”

“朕还没用。”戎平笑了笑,对苏牧喜道,“去,让御膳房送两碗冰糖燕窝粥来,朕与陆阁老一同用些。”

“陛下,这如何使得……”陆国丰又要起身。

“使得。”戎平按住他,“朕一个人吃,也冷清。”

很快,两盏甜白瓷碗盛着的燕窝粥送了进来,热气腾腾,清香四溢。

戎平率先拿起银匙,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,状似随意地问:“家里都还好?听闻你长子去年中了举人,不错。”

陆国丰心里一紧,皇上连这都知道?他恭敬答道:“劳陛下挂心,犬子愚钝,侥幸中举,实不足道。家里一切都好,托陛下洪福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戎平喝了一口粥,点点头,“人这一辈子,所求不过家宅平安,子孙有成。陆阁老,你说是吧?”

“陛下圣明。”陆国丰小心地附和着,也拿起勺子,却吃得心不在焉。

殿内一时安静,只有细微的匙碗相碰声。

戎平吃了几口,放下银匙,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一口气叹得有些突兀,陆国丰立刻停下了动作,抬眼看向皇帝。

“国丰啊,”戎平唤了他的字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亲昵,也透着些许疲惫,“你递上来的折子,朕看了。”

陆国丰的心猛地一提,放下粥碗,垂下眼帘: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
“惶恐什么?”戎平看着他,“你是首辅,是百官之首,朕倚重的老臣。如今国家多事,北方神族蠢蠢欲动,东南水患未平,朝廷正是用人之际。你却在这个时候,要给朕撂挑子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透出显而易见的失落。

“连你,也要离开朕吗?”

这句话问得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陆国丰心上。

他慌忙从绣墩上滑跪在地,以头触地:“陛下!臣万死!臣绝非此意!臣只是……只是深感才疏学浅,能力不足,尸位素餐多年,恐误了国家大事,愧对陛下信重!故而……故而恳请陛下,准臣致仕还乡,让位于贤能!”

戎平没有立刻叫他起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。官袍的仙鹤补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
“能力不足?”戎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担任首辅这些年,朝廷运转如常,未出大乱。各部虽有争执,也总能调和。朕交办的事务,你也都办得妥当。何来‘能力不足’之说?”

陆国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陛下谬赞了。臣不过是萧规曹随,谨守本分而已。如今国事日益繁杂,非臣之朽木所能支撑。譬如理财,国库日渐空虚,臣却束手无策;譬如用人,朝中贤才未能尽展其能,臣亦有责。思来想去,唯有退位让贤,方不负陛下,不负天下。”

“理财……”戎平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道,“说到理财,朕倒是想起一事。你陆家,乃是天下有名的富商。如今国家有难,国库紧张,又闻北方神族或有南下之患,正是用钱之际。”
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陆国丰身上:“陆阁老,你既心系国家,辞官之前,可能为朕,为这天下百姓,解一解这燃眉之急?”

陆国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随即,他抬起头,脸上已是一片赤诚:“陛下!臣正欲禀奏此事!”

他重新跪直了身体,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备好的奏疏,双手高举过顶。

“臣自知才德不堪首辅重任,然报国之心,天地可鉴!臣与家族商议,愿捐献白银八百万两,充入国库,以资国用!此乃臣全家老小一片忠心,望陛下不弃!”

八百万两!

饶是戎平早有心理准备,知道陆家豪富,此刻瞳孔也是微微一缩。

这不是个小数目,而且这是现银,是实实在在能立刻动用的钱!

苏牧喜上前,接过奏疏,呈给戎平。

戎平打开,快速扫了一遍。上面详细列明了捐银的数额、来源,以及如何分批运抵京城户部银库的安排。条理清晰,考虑周到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
戎平合上奏疏,看着依旧跪得笔直的陆国丰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八百万两……陆阁老,好大的手笔。”戎平缓缓道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陆家,果然富可敌国。”

陆国丰连忙道:“陛下明鉴!陆家虽有些薄产,然此八百万两,已是倾尽臣这一支所能调动的所有现银!臣绝无私藏!”

“你这一支?”戎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。

陆国丰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:“不敢欺瞒陛下。陆家树大根深,族人众多,遍布南北。名义上臣是家主,实则……各房各支,皆有产业,自成体系。臣所能全然掌握的,不过其中一部分。这八百万两,已是臣竭尽全力,多方筹措,方能拿出。若陛下仍需更多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咬牙下定决心:“臣……回去后,当再与其他各房斡旋,纵使变卖部分祖产,也要再为陛下,再为朝廷,多筹一些!”

戎平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这些臣子,一个个说话都像在迷雾里打转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

“陆阁老,”戎平的声音低沉了些,“你捐出如此巨款,却只求辞官归乡……朕心难安。你可还有别的所求?但说无妨。只要于国法无碍,朕皆可应允。”

这是给台阶,也是试探。

陆国丰却重重叩首,声音坚定:“陛下!臣无所求!只求陛下恩准臣卸下这副重担,让臣能安心回家,侍奉老母,教导儿孙。此生若能得享天伦,于愿足矣!这八百万两,是臣身为炎域子民,理应为国尽的一份心力,绝非有所图谋!恳请陛下明察!”

捐钱是爱国,辞官是孝悌,情怀高尚,毫无私心。

戎平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动念珠,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许久,戎平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里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孤独和萧索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又像是在问陆国丰,“为什么你们一个个,都要离开朕?”

陆国丰心头一震,伏地不语。

“朕的恩师,”戎平的声音飘忽起来,带着回忆的恍惚,“袁士基袁老先生。教导朕十年,君臣相得。可朕刚一登基,他一封辞呈,便飘然远去,连让朕送一送的机会都不给。呵……”

“苏知仪,”戎平继续道,语气平淡,却更让人心头发紧,“礼部尚书,人称天下第一女尚书。也是一道辞官折子,再也不见。朕派人去探,人早已离京。连当面问一句为什么,都不可得。”

“于正……”戎平念出这个名字时,手指微微收紧,念珠相碰,发出轻响,“血溅乾元殿,死谏于朕。用一条命,告诉朕,朕是错的。”

他抬起眼,看向陆国丰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竟似有了一丝茫然和痛楚。

“陆国丰,你告诉朕。是朕……真的是那浊世昏君吗?是朕不配拥有贤臣良佐吗?所以你们,才一个个都要走,用各种方式,离开朕?”

这话太重了!

陆国丰浑身剧震,几乎瘫软在地。赶忙叩首,额头撞击金砖发出“咚咚”闷响。

“陛下!陛下何出此言!折煞老臣了!折煞天下人了!”陆国丰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陛下自登基以来,宵衣旰食,勤政爱民,革除积弊,澄清吏治!此乃独断万古之雄主气象,乾坤独断之圣君风范!臣等唯有敬仰追随,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心!陛下英明神武,天日可表啊!”

他磕头如捣蒜,几句话说得又快又急,满是惶恐。

戎平看着他这番表演,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是一片落寞。

“英明神武?”戎平自嘲地笑了笑,“那为何留不住人?是朕……喜怒无常?是朕……心狠手辣?”

“天恩浩荡!陛下待臣子恩重如山!”陆国丰立刻接口,额头已见红肿,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!臣子唯有感激涕零,岂敢妄测天心!”

“天恩浩荡……”戎平重复着这四个字,忽然俯身,看着陆国丰的眼睛,“那朕就不明白了。既然朕并非昏君,待你也算不薄。你陆国丰,为何一定要走?而且是在这个时候,用这种方式?”

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像刀子一样,试图剥开陆国丰那层谨小慎微的外壳。

“告诉朕真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