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国丰偷眼看了看戎平的脸色,继续道:“再说吏部。吏部是天官衙门,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、升迁、调任。一般的权臣掌控吏部,无非是提拔自己人,排除异己。”
“孔文渊又不这么干。”陆国丰摇头,“他通过严九龙掌控吏部后,提拔了很多……看起来跟他毫无关系,甚至有些还是清流背景的年轻人。这些人,有才华,有干劲,但往往出身寒微,或者缺乏根基。”
戎平挑眉:“提拔贤才,不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,但也是坏事。”陆国丰道,“年轻人最大的优点,也是最大的缺点,就是‘上进’。他们渴望建功立业,渴望得到认可。但官场险恶,没人教他们该怎么走正道。孔文渊和严九龙,就‘教’他们。”
“怎么教?”
“用利益教,用‘规矩’教。”陆国丰语气沉痛,“新官上任,下属来拜见,送点‘冰敬’‘炭敬’,是不是情理之中?地方上有求于你,送些‘土仪’,是不是人之常情?同僚之间婚丧嫁娶,随个份子,是不是礼尚往来?”
“一开始,都是小钱,名目也正当。然后,渐渐加码。审理案件,‘酌情’收取一些‘辛苦费’;提拔下属,接受一些‘谢仪’……所有这些,都被包装成官场常态,是‘理应如此’。年轻人一旦收了第一次,就有了把柄,就被拉上了船。再想回头,难了。”
“至于那些真正正直、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呢?”陆国丰道,“也有,而且不少。孔文渊怎么处置他们?升官!明升暗降!”
“比如,一个耿直的御史,屡次弹劾孔党。好,吏部考核,评个‘优’,提拔!调到翰林院去当学士,或者去国子监当祭酒,品级高了,名声好了,但……没有实权了。手里再也不能直接参奏,不能审理案件,不能管理钱粮。”
“再比如,地方上一个清廉能干的知府,不肯与孔党地方官员勾结。好,吏部行文,表彰其政绩,调任回京,担任光禄寺少卿、太常寺少卿之类的闲职。面子上风光,实则离开了经营多年的地方,成了无根浮萍。”
“如此一来,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,也非常可怕的局面。”陆国丰的声音带着寒意,“重要、关键、有实权的位置上,安插的都是被他们腐蚀、控制的‘自己人’。”
“而那些清流、正直的官员,都被高高挂起,放在一些清贵但无权的虚职上。孔党既得到了实利,又在面子上博得了‘不计前嫌’、‘提拔贤能’的美名。面子、里子,他们都占全了。”
“哦,还有一类人,他们也喜欢提拔。”陆国丰补充道,“就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,但本人庸碌无能之辈。”
“这些人,家族势力大,提拔他们,可以换取这些家族的支持,或者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。而这些人往往为了保住位置,对孔党更为顺从。”
“吏部每年的考核、升迁,光是这些人的‘孝敬’,就是一笔惊人的数目。吏部,早已成了孔党最稳固的钱袋子和人事基地之一。”
戎平沉默了许久。陆国丰描绘的这幅图景,细致、阴森,触目惊心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,而是一套极其成熟、高效的权力控制和利益攫取体系。
“难道……满朝文武,就真的没有一个忠臣,没有几个明事理、敢抗争的吗?”戎平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有!怎么没有!”陆国丰立刻道,“不仅有,还很多!陛下,忠臣良将,从未断绝!只是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:“只是他们或被调离要害,或被打压排挤,或势单力孤,难以成事。更可怕的是,孔党掌控了言路。”
“言路?”戎平眼神一厉,“都察院?六科给事中?”
“是。”陆国丰点头,“都察院左右都御史,看似中立,实则早被渗透。真正敢于直言的御史,要么被外放,要么被琐事缠身。”
“六科给事中,位置关键,孔党更是牢牢把控。凡是弹劾孔党的奏章,在通政司、在六科,就可能被压下、拖延,或者被轻描淡写地处理。而孔党想要弹劾谁,奏章却能畅通无阻,迅速直达天听。此消彼长,忠臣的声音,自然就弱了。”
“那刑部呢?”戎平追问,“若有官员犯罪,百姓告状,刑部总要审理吧?”
陆国丰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苦笑:“刑部……孔文渊的弟弟孔文举,曾任刑部侍郎多年,根基深厚。如今的刑部尚书,虽不是孔党核心,却也仰其鼻息。”
“刑部的做法,更高明。”陆国丰道,“所有状告孔党官员的案子,他们都受理。绝不一味驳回,以免激起民愤。受理之后,按部就班地查。”
“但在关键环节——比如取证、证人、证物、律法适用上——做手脚。拖上个一年半载,最后以‘证据不足’、‘事出有因’、‘情有可原’等理由,从轻发落,或者干脆不了了之。”
“而若是孔党要对付的人,那取证就雷厉风行,甚至罗织罪名,锻炼成狱。”
“最后,是礼部。”陆国丰的声音,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,不知是恐惧,还是激动,“礼部,才是孔党如今真正意义上的……钱袋子。臣估计,他们八成的贪墨所得,都来自礼部!”
“礼部?”戎平蹙眉,“礼部主管礼仪、祭祀、科举、外交,虽是清贵,有何大财可发?”
“陛下,”陆国丰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,“正因其‘清贵’,掌管天下教化、礼制、人才晋身之途,其中的利,才更大,更隐蔽,也更……致命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戎平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第一,科举。”陆国丰竖起一根手指,“乡试、会试、殿试,天下读书人晋身的唯一正途。考官是谁?多是礼部官员或与礼部关系密切的大儒。这里面的操作空间,太大了。售卖考题、泄露题目、篡改名次、甚至冒名顶替……每一项,都是暴利!”
“而且,买卖的是‘前途’,是读书人乃至他们整个家族的未来,要价再高,也有人挤破头!”
“第二,祭祀典礼。”陆国丰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每年天地、宗庙、社稷祭祀,所需祭品、器物、仪仗、人员,耗费巨万。这里面的采买、报销,虚报价格、以次充好、重复列支……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孔文举接任礼部尚书后,更是将这一块的‘进项’做到了极致。”
“第三,册封、赏赐。”第三根手指竖起,“藩王、勋贵、外臣的册封,朝廷的赏赐,礼部负责拟定规格、准备物品。这里面的克扣、截留、替换,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”
“第四,外交贡赐。”陆国丰继续道,“四方属国、外邦来朝,进贡礼品,朝廷回赐。贡品的估值,回赐的额度,礼部有极大的话语权。压低贡品价值,虚报回赐所需,里外差价,尽入囊中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”陆国丰放下手,看着戎平,一字一句道,“礼部掌管天下学政、教化。可以授予‘义民’、‘善士’等荣誉头衔,可以提请表彰节妇孝子,甚至可以影响地方官学的名额、资助。”
“这些看似虚名,但对于地方豪绅、富商来说,却是光耀门楣、提升社会地位的关键。他们为此,愿意付出的‘心意’,远超常人想象。”
“原先的礼部尚书苏知仪苏大人,”陆国丰叹道,“她清廉刚正,从不染指这些事。可苏大人一去,孔文举接任,不过两年时间,礼部便彻底沦为孔党的金库和舆论阵地。孔党能迅速膨胀,势力渗透到方方面面,礼部提供的庞大资金和‘名器’支持,至关重要!”
陆国丰说完了。
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灰败,不住地喘息。
养心殿内,陷入了长久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戎平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,让他此刻的表情,看起来格外深沉,也格外可怕。
他早就知道孔党势大,知道他们贪墨,知道他们结党。
但他从未像今夜这样,如此清晰、如此具体、如此系统地了解到,这个庞然大物,已经渗透到了朝廷的每一个毛孔,掌控了从人事到财政,从军政到舆论的几乎所有关键环节。
而且,做得如此“高明”,如此“冠冕堂皇”,甚至隐隐将祸水引向了自己这个皇帝!
一股冰冷的怒意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寒意,在他心底滋生。
孔文渊……好一个孔文渊!
他忽然想起袁士基临走时,那意味深长的信。
老狐狸,你早就看到了这一天,是吗?
戎平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。东方天际,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“陆国丰。”戎平没有回头。
“臣在。”陆国丰挣扎着想要站起。
“坐着吧。”戎平道,“你的辞官折子,朕准了。”
陆国丰愣住了,随即,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解脱和更深的忧虑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戎平转过身,看着他,“八百万两银子,朕收了。朕替天下百姓,谢你陆家的慷慨。”
“但是,”戎平话锋一转,目光如电,“你要给朕,再当三个月的首辅。”
陆国丰脸色一变:“陛下!臣……”
“这三个月,”戎平不容置疑地打断他,“你要帮朕,稳住朝局。尤其是,稳住孔党。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任何异样。该批的公文批,该开的朝会开,该说的话说。就像……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陆国丰声音发苦,“臣……臣恐怕力有未逮……”
“你能做到。”戎平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他,那目光里,再没有丝毫温和,只有帝王的冰冷和不容违逆,“陆国丰,你为官一生,谨慎了一生。这是你的缺点,也是你的优点。唯有你,才能让孔文渊不起疑心。”
陆国丰浑身一颤,不禁感慨袁士基的智慧——计划成功!
“你捐银有功,朕会下旨褒奖,荫及子孙。你陆家,只要安分守己,朕保你们富贵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