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轻轻关上,将陆国丰那恭敬而疏离的背影,以及那些沉甸甸、冷冰冰的算计与真相,一同隔绝在内。
戎平独自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。
夜风带着寒意,卷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,不见星月,只有宫檐下一排排昏黄的宫灯,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,投射在冰冷的石阶上,显得格外孤峭。
苏牧喜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,为他披上一件墨狐皮大氅,低声道:“陛下,夜深寒重,当心龙体。”
戎平没有动,只是望着前方重重叠叠的宫殿轮廓,那些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这座他生于斯、长于斯的皇城,这座天下权力的中心,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寒冷。
老师走了。苏知仪走了。于正死了。现在,连最谨小慎微、似乎永远会站在那里的陆国丰,也要走了。
一个个,都以各种方式,离开他。
偌大的朝堂,文武百官数百,每日山呼万岁,奏章如雪。可真正能说几句心里话的,有谁?偌大的后宫,环肥燕瘦,可能让他卸下心防,哪怕只是片刻安宁的,又有何处?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夹杂着浓重的孤独,像这夜色一样包裹着他。
“陛下,今夜……歇在何处?”苏牧喜小心地问。按照惯例,皇上今夜该翻牌子了。
戎平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皇后呢?歇了吗?”
苏牧喜微感诧异。皇上已经许久未曾主动问起皇后,更别说在这样深夜突然想去皇后宫中。他连忙道:“回陛下,灯还亮着,想必皇后娘娘还未安寝。”
“去坤宁宫。”戎平淡淡道,抬步走下台阶。
“摆驾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戎平打断他,“就朕与你,走着去。”
“这……陛下,夜深路滑,还是……”
“朕的话,你没听见?”戎平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在宫灯下有些晦暗不明。
苏牧喜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:“奴婢遵旨。”
主仆二人,一前一后,无声地穿行在深夜的宫道之中。巡夜的侍卫远远看见,慌忙跪伏于地,不敢抬头。只有靴底摩擦金砖的细微声响,和风吹过宫墙的呜咽,相伴而行。
宫殿巍峨,此刻却只有正殿和寝殿还亮着几盏灯,在深沉的夜色里,透出几分暖意,也显得有几分孤清。
守门的太监远远看见皇帝身影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进去通报。戎平却已径直走了进去,挥手制止了想要高喊“皇上驾到”的苏牧喜。
他走进正殿,殿内陈设典雅大气,却并不奢华,多以书香、瓷器、兰花点缀,透着主人清雅的品味。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、清甜的安息香,让人心神微宁。
皇后闵柔正坐在暖阁的榻边,就着一盏琉璃灯,低头做着针线。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杏黄色云锦常服,未施粉黛,乌发松松绾了个髻,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。灯火映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,眉眼低垂,神情专注而宁静。
听到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,闵柔抬起头。当看到站在殿门口,一身寒气、面色沉郁的戎平时,她眼中瞬间闪过惊讶,随即是清晰的担忧。
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,起身,快步迎了上来,盈盈拜倒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不知陛下驾临,有失远迎,请陛下恕罪。”
她的声音温婉柔和,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。
戎平看着她伏低的背影,那杏黄色的衣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:“起来吧。”
闵柔起身,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。他没有穿龙袍,深夜独自前来,未提前通传,脸色疲惫而沉郁……这绝非常态。
她面上不露声色,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,上前想要替他解下沾了夜露的大氅:“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可用过晚膳?夜里风大,可着了凉?”
她的手刚碰到大氅的系带,戎平却微微侧身,避开了。
“不必。”戎平声音依旧淡淡的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“你们都下去。”
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躬身,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。苏牧喜也识趣地退到了殿门外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偌大的正殿,只剩下戎平和闵柔两人。
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闵柔的心微微提了起来。她看着戎平走到暖阁的榻边,却没有坐下,只是背对着她,负手站在那盏琉璃灯前,望着跳动的火苗,沉默不语。
他的背影挺拔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戾气?
闵柔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上前。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。戎平此刻需要的,或许不是殷勤的服侍,不是温言软语的安慰,而仅仅是一个……可以让他安静待着的空间。
她悄悄对守在寝殿门口的贴身宫女做了个手势,示意她们也退远些。然后,她轻轻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,取下一只天青釉的汝窑小杯,从一直温在暖笼里的银壶中,倒出半杯温度正好的参茶。
她没有立刻端过去,只是捧着茶杯,静静地站在离戎平几步远的地方,等待着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戎平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,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。
终于,他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落在闵柔身上,看着她手中捧着的茶杯,和她站在几步开外、恭敬而温顺的姿态。
不知为何,这恰到好处的距离,这无可挑剔的恭敬,此刻却像一根细刺,扎了他一下。
“连你……”戎平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,“也要站得这么远吗?”
闵柔微微一怔,抬眸看向他。
戎平的眼神很深,像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疲惫、失望、怀疑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孩子气的委屈和不满。
“连你也怕朕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闵柔,目光紧紧锁住她,“也要像他们一样,跟朕隔着心,隔着肚皮,说那些冠冕堂皇、没有一句真心的废话吗?”
他的语气并不严厉,甚至算得上平静。可那平静底下压抑的东西,让闵柔的心狠狠一揪。
她立刻上前,将茶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,仰起脸看着戎平,眼中是真切的惶恐和担忧。
“陛下!千错万错,都是臣妾的错!是臣妾愚钝,未能体察圣意,惹陛下心烦了!陛下千万别动怒,龙体要紧!”她的声音带着颤意。
她是真的担心,也是真的……有些害怕此刻的戎平。
然而,她这番话,却像是一滴油,浇在了戎平心头那簇暗火上。
“呵……”戎平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冰冷,“看,又是这样。‘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’、‘陛下圣明’、‘龙体要紧’……陆国丰是这么说,你是这么说,所有人都是这么说!”
他猛地提高音量,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,如同决堤的洪水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一个个!都要没有真心!老师要走,于正要死,现在连陆国丰也要辞官!在你们眼里,朕到底是什么?是那听不得真话、容不得贤臣的浊世昏君吗!”
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闵柔,胸膛微微起伏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“这朝堂之上,后宫之中,还有谁有半分真心对朕?连你……闵柔,连你也在怕朕,也在敷衍朕,对吗?!”
最后一句质问,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的,带着被背叛般的痛楚和愤怒。
闵柔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和话语震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受伤困兽般的帝王,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,又酸又疼。
她终于明白他今夜为何如此了。
不是朝政失利,不是外敌压境,而是那深植于权力巅峰的、蚀骨铭心的……孤独与不被信任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闵柔的视线。她不是为自己委屈而哭,而是为眼前这个男人,为这个拥有天下、却仿佛一无所有的丈夫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,“臣妾对陛下,只有真心,绝无半分虚假!若有一字虚言,叫臣妾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她发着毒誓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认真。
戎平看着她脸上的泪痕,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楚和急切,胸中的怒火和暴戾,像是被这温热的泪水浇熄了些许,但那股浓重的悲凉和怀疑,却并未散去。
他颓然地后退一步,坐在了榻上,双手撑住额头,声音疲惫而苍凉。
“真心?哪有什么真心……你们都有你们的家族,你们的背景,你们的算计。朕……朕不过是你们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,是坐在这龙椅上的‘孤家寡人’罢了。”
这话说得无比凄凉,也无比真实。
闵柔跪行上前,靠近他,却不敢触碰,只是仰着脸,任由泪水流淌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陛下,臣妾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戎平从掌心中抬起眼,看向她。
“他们有家族,有背景,有权势,有财富,可以权衡,可以选择,可以退。”闵柔的泪水不断滚落,声音却异常坚定,“臣妾没有。臣妾所有的一切,荣耀、地位、甚至这条性命,都是陛下给的。”
“对臣妾而言,这世间,只有陛下。不论何时,不论何事,臣妾都只是陛下一人的臣妾。不管外间风言风语如何,不管前朝后宫如何变幻,臣妾忠于的,也只会忠于陛下一人!”
她抬手,用力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,仿佛要将那颗心掏出来。
“陛下说臣妾没有真心……若真是如此,那只能是臣妾太笨,太蠢,蠢笨到连‘忠于陛下’这一件最简单、最应该做好的事,都做不好。若陛下不信,臣妾此刻便可剖出这颗心,给陛下看看,它上面只刻着陛下!”
她说得决绝,眼神灼灼,那泪光中的真挚与炽烈,像是一簇火苗,终于穿透了戎平心头的冰层。
戎平怔怔地看着她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。闵柔……和她们是不一样的。她没有强大的外戚可以倚仗,在这深宫之中,她的荣辱生死,的确系于自己一身。
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入宫,带着家族的使命和利益。而闵柔,她带来的,只有她自己。
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、却眼神执拗的女子,戎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缓缓松了下来。一股混杂着愧疚、心疼和些许慰藉的情绪涌了上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上闵柔泪湿的脸颊,指尖抹去她的泪水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戎平的声音柔和了许多,带着难得的歉疚,“你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闵柔却摇了摇头,依旧跪着,顺势将脸颊轻轻偎在他温热的手掌中,像一只寻求安慰的雏鸟。
“陛下不必对臣妾说‘不对’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清晰,“您是陛下,是天子,您永远不会不对。您所做的一切,一定都是对的。就算……就算您此刻要臣妾去死,那也一定是臣妾该死,是陛下圣明烛照。”
她抬起泪眼,认真地看着戎平:“况且,陛下封臣妾为后,母仪天下,给予臣妾万人之上的尊荣。臣妾今日所有的一切,都是陛下恩赐。陛下对臣妾,只有恩,没有错。陛下是极对的。”
这番话,若在平时听来,或许只是后妃标准的恭顺之语。可在此刻此景,从刚刚经历过陆国丰那种圆滑推诿、感受到满朝“忠心”之下凉薄的戎平耳中听来,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。
她没有说“陛下没错”,而是说“陛下永远是对的”。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、甚至带点盲目的信任和臣服。而这,恰恰是此刻内心极度不安、渴望被绝对认可的戎平,最需要的东西。
不是分析利弊,不是劝谏权衡,只是简单的:我相信你,我忠于你,你永远是对的。
戎平心中那最后一点坚冰,彻底融化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温热的、久违的柔软。
他手上微微用力,将闵柔拉了起来,揽入怀中。
闵柔温顺地靠在他胸前,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放松。她闭上眼,泪水又涌了出来,这次,是安心,是委屈,也是……一丝隐秘的欢喜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。
殿内安息香的甜暖气息,混合着戎平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夜风的寒气,构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还是你知心。”戎平低声叹道,手臂收紧了些。
闵柔没有说话,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。
又过了一会儿,戎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,道:“朕……今夜就留在你这里吧。”
闵柔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戎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