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平已经很久没有临幸她了。并非刻意冷落,只是前朝事忙,后宫新人不断,加上他自己心绪繁杂,来这里也多是用膳或看看太子,很少留宿。
上一次……似乎已是半年前了。
巨大的惊喜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,闵柔的眼泪再次决堤,这一次,是纯粹的激动和幸福。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什么,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戎平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歉疚更甚。他确实冷落她了。这个他亲自选定的皇后,为他生下太子,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争风吃醋,也从不给他添任何麻烦。他却……
“是朕不对,委屈你了。”戎平的声音更加柔和,带着真切的抚慰。
闵柔却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,猛地从他怀中挣开,再次跪倒在地,急急道:“陛下!求陛下把这句话收回!万万不可再说!”
她仰着脸,泪痕未干,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惶恐。
“您是陛下,是九五之尊,您怎么能不对?您一定是对的!永远都是对的!方才臣妾已说过,就算陛下要臣妾死,那也是臣妾的福分,是陛下的恩典!陛下封臣妾为后,已是天大的恩宠,臣妾感激涕零尚且不及,何来‘委屈’二字?陛下若再说此类言语,便是折煞臣妾,更是……更是有损天子威严啊!请陛下慎言!”
她这番话,说得又急又切,额头都磕在了地上,砰砰作响。
戎平愣住了。
他看着伏在地上,因为他的“道歉”而惶恐至极、甚至不惜以头抢地的闵柔,心中那点歉疚,忽然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是了,这才是“正确”的。帝王无错。帝王永远高高在上,永远正确。帝王的任何垂怜都是恩赐,不应有“委屈”,更不应有“抱歉”。
陆国丰的圆滑是错,闵柔的“正确”……似乎才是这个位置应有的常态。
可为什么,他还是会觉得……有些空落落的?
他弯腰,再次将闵柔扶起。
“好了,朕不说了。”戎平的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,“起来吧,别跪了。”
闵柔顺从地起身,依旧垂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还在平复情绪。
戎平拉着她,在榻上并肩坐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陆国丰……向朕递了辞呈。”
闵柔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随即低声道:“朝政之事,臣妾不敢妄议。”
“朕许你议。”戎平看着她,“今日这里,没有君臣,只有夫妻。你想说什么,便说什么。”
闵柔抬头,看了戎平一眼,见他眼神虽然依旧深沉,但已没了方才的暴戾和冰冷,多了几分坦诚和……些许的迷茫。她心下稍安,知道这是皇帝真的想听听她的想法,或许,也是想找个信任的人说说话。
她沉吟片刻,小心翼翼地道:“臣妾虽在后宫,对外朝之事所知有限,但……陆阁老为首辅多年,处事稳妥。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际,他若辞官,恐非朝廷之福。”
戎平“嗯”了一声,将陆国丰辞官、捐银、以及隐晦提到的朝局困境,简单地说了一些。当然,他略去了陆国丰对孔党那些惊心动魄的指控,只说是陆国丰觉得无力周旋,心生退意。
闵柔静静地听着,秀气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。
等戎平说完,她忽然道:“陛下,臣妾斗胆……陆阁老,千万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离开。”
“哦?”戎平挑眉,“为何?他自己都说才德不足,心力交瘁了。”
闵柔摇摇头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:“陛下,臣妾不懂那些复杂的朝政,但也知道,如今朝中……孔相爷的势力很大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戎平的神色,见他没有不悦,才继续道:“陆阁老性子温和,善于调和。有他在首辅位置上,至少能维持表面平衡,让各方势力有所顾忌。若他走了,首辅之位空悬,或者落到……孔家手中,那朝局恐怕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若陆国丰走了,孔文渊就更可能一手遮天。
戎平叹了口气,靠在榻背上,望着头顶的藻井,喃喃道:“看来,朕当初用孔文渊,是真的用错了。”
“陛下又说这种话了。”闵柔立刻接口,语气轻柔却坚定,“陛下怎么会错呢?当初袁家势大,满朝皆是袁党。若非孔相爷这样的人,有手段,有心计,有能力,又如何能清理干净盘根错节的袁家,为陛下真正执掌朝政扫清障碍?”
她伸手,轻轻握住戎平放在膝上的手,温热的指尖抚过他有些冰凉的手背。
“陛下,这人啊,就像集市上的货物。有的是杯子,只能装水;有的是瓶子,能插花;有的是鼎,能烹煮万物。我们去买东西,只能看眼前有什么,选择买或者不买,却很难说‘我就要一个既像杯子一样灵巧,又像瓶子一样雅致,还能像鼎一样厚重’的物件。世间难得两全法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戎平若有所思的侧脸,继续道:“为君者,谁都希望自己的臣子既忠心耿耿,又才能卓著,还清正廉洁。可这样的人,古往今来,能有几个?大多时候,不过是权衡取舍罢了。”
戎平反手握住她的手,用力捏了捏,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激赏。
“你这话……深得朕心。”他感慨道,“是啊,权衡取舍。朕当初用他,是看中他的能力和胆魄,能替朕做那些……朕不好亲自去做的事。清理袁党,他确实做得干净利落。”
闵柔顺势依偎进他怀里,轻声道:“所以陛下没错。孔文渊贪也好,手段狠也罢,但他确确实实,替陛下把袁士基当初安插的人慢慢清理了,也把先皇留下的一些隐患……给妥善处置了。单论这份功劳和能力,朝中无人能及。”
“可现在,”戎平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他成了比当初袁党更大的祸害。尾大不掉,党羽遍布,甚至……”
他甚至敢染指军权!这句话,戎平咽了回去。此事太过敏感,即便是对闵柔,他也不想完全说透。
闵柔感受到了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底掠过的寒光。她心下了然,知道皇帝对孔文渊的忌惮和不满,已到了极点。
她像是无知无觉般,轻声问道:“那……陛下为何不免了他呢?换一个忠心又能干的?”
戎平苦笑,揽着她的肩膀,摇头道:“谈何容易。现在朝中,六部官员,有多少是他的人?地方的督抚、知府,有多少与他有牵连?朕若贸然动他,谁来收税?谁来治河?谁来管理这庞大的帝国?朝廷顷刻间就可能瘫痪!”
他越说,越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。
“更别提,他经营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。”
闵柔静静地听着,眉头微蹙,似乎在细细思索。过了一会儿,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:“这就麻烦了……现在不除,以后他的根只会扎得更深,更难除了。届时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但那股忧虑,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戎平。
戎平身体一震。
现在不除,以后更难除!
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心中重重迷雾!
是啊,他一直在权衡,在顾忌,在想着如何平稳过渡,如何避免朝局动荡。
可他忘了,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!孔文渊的势力,每一天都在膨胀,他的党羽,每一天都在向更关键的岗位渗透!拖得越久,对方的根基就越稳,将来动手的代价就越大,风险也越高!
一股凛冽的杀意,瞬间从戎平心底升起,冰冷而决绝。
闵柔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变化,抬起头,有些不安地看着他:“陛下?”
戎平收敛了眼中的寒光,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缓和下来:“无妨。只是觉得……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闵柔像是松了口气,又将脸贴回他胸前,状似无意地换了个话题:“其实,臣妾虽然不懂朝政,但有时听宫女太监们闲聊,倒觉得陛下用人,有一点是前所未有的英明,后宫上下,没有不佩服的。”
“哦?”戎平来了兴趣,“他们佩服朕什么?”
“佩服陛下用人不拘一格,大胆启用年轻人啊。”闵柔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。
“你看西境的卫无疾卫将军,听说才二十出头?陛下就敢将西天柱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。那可是自炎域立国以来,就战乱不断、最难治理的边疆。”
“可陛下慧眼识珠,卫将军也不负圣望,这几年把西境整治得井井有条,外御强敌,内抚百姓,听说边关都快忘了打仗是什么滋味了。这难道不是千古奇才,陛下难道不是慧眼如炬?”
提起卫无疾,戎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。那确实是他颇为得意的一步棋。
当初力排众议,将年仅二十二岁的卫无疾破格提拔为西境统帅,承受了巨大的压力。可卫无疾用短短三年时间,以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沉稳的治政手腕,将混乱的西境打造成铁板一块,证明了他的眼光没错。
“卫无疾……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。”戎平颔首。
“要臣妾说,那首先是陛下敢用人!”闵柔的声音清脆了几分,带着鼓舞,“自古以来,掌权者多喜欢用老成持重、经验丰富的。所以啊,每个朝代到了后期,都难免暮气沉沉,因循守旧。只有像陛下这样,敢于冒险,敢于开拓,敢于把机会给年轻人的,才是真正有魄力、有远见的千古一帝呢!”
这番话,说得戎平心中颇为舒坦,也让他若有所思。
闵柔趁热打铁,又道:“就说陛下最近重用的那个……是叫宋玉吧?多能干的年轻人。前些日子,冰蜀国那个什么国师来朝,言语傲慢,多有羞辱之意。满朝文武一时竟无人能挫其锋锐,最后还是宋玉站出来,引经据典,唇枪舌剑,把那国师驳得哑口无言,维护了我朝颜面。”
“这事现在都传为佳话了。陛下身边若能多几个这样的年轻人,该多好。”
戎平眼睛微微一亮。
是啊,年轻人。
他们思想相对单纯,尚未被庞大的利益网络彻底侵蚀,如同一张白纸,可塑性强。
他们渴望建功立业,对提拔他们的君王,往往抱有更纯粹的感激和忠诚。他们就像一股清流,或许能冲刷一下朝中这潭越来越浑浊的死水。
自己之前,是否太过着眼于平衡各方势力,太过依赖那些老谋深算的“重臣”,而忽略了从源头上培养、提拔真正属于自己的新生力量?
戎平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起来。孔党的根基在于对现有官僚体系的渗透和控制。
如果自己能打破这个体系,开辟新的晋升通道,大量引入像卫无疾、宋玉这样背景相对干净、能力突出、又对自己心存感激的年轻人,那么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稀释、甚至取代孔党的影响力。
只是……
戎平又皱起了眉头:“想法虽好,但像卫无疾、宋玉这样早早崭露头角的年轻人,毕竟是少数。真正的人才,犹如沙里淘金,何其难寻。朕又何来一大批这样的年轻人可用?”
闵柔眨了眨眼,像是很自然地说道:“陛下忘了?科举不就是为朝廷选拔年轻人才的最好途径吗?天下读书人,十年寒窗,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,报效朝廷吗?”
提到科举,戎平脸上的刚升起的光彩,又黯淡了下去,甚至浮起一层怒意。
“科举?”他冷哼一声,“这便是父皇比朕高明的地方了!父皇在位时,将科举交由苏知仪管理,虽也有弊端,但大体还算公正,选拔了不少实干之才。可朕登基后,为了平衡,将礼部和科举之事交给了孔文举……”
他顿住,没有再说下去。但闵柔明白他的意思。
孔文举执掌礼部后,科举早已乌烟瘴气,成了权钱交易的场所。能考中的,要么是世家子弟,要么是花了巨资打点的富家子,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,若无背景或贿赂,很难出头。长此以往,朝廷的人才来源岂不是要断绝?
闵柔脸上也露出忧色:“陛下,这可不行啊。科举乃是国家抡才大典,是人才进身之阶。若是此路被堵塞、被污染,那朝廷岂不是真要成了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?时间久了,哪里还有新鲜血液,哪里还有真正忠于陛下、又有能力办事的人呢?”
她的话,像一记警钟,敲在戎平心上。
是啊!人才!自己之前只想着如何对付孔党这个“果”,却忽略了人才选拔这个“因”!孔党能坐大,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把持了官员的晋升通道,让后来者要么同流合污,要么被排挤在外。
要破局,必须先把这个“因”给纠正过来!
科举……礼部……孔文举!
戎平眼中寒光再次凝聚,这一次,目标清晰而明确。
先拿孔文举开刀!整顿科举,重开人才选拔的公正之门!同时,大力提拔像卫无疾、宋玉这样已经证明能力、且背景相对简单的年轻人,给予实权,让他们成为对抗、稀释孔党势力的新生力量!
一个清晰的行动计划,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他低头,看向怀中的闵柔。她正依偎着他,似乎因为说了太多“干政”的话而有些不安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
戎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。这个看似柔弱、谨守本分的皇后,在关键时刻,却能用她独特的视角和智慧,点醒他,给他提供了一条全新的破局思路。
他收紧手臂,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,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。
“柔儿,”他唤着她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,“谢谢你。”
闵柔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更柔软地贴向他,声音闷闷的,带着羞怯和欢喜:“陛下……臣妾只是胡言乱语,只要陛下不怪罪就好。”
“怎么会怪罪。”戎平笑了笑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朕的皇后,不仅贤良淑德,更有玲珑慧心。是朕的福气。”
闵柔的脸颊瞬间绯红,一直红到了耳根。她将脸深深埋进戎平怀里,不肯抬起来。
戎平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,心中那积压了一整夜的阴郁、孤独和暴戾,终于被这椒房之中的暖意渐渐驱散。
他忽然觉得,这冰冷的深宫,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处可去。
至少,此处尚有真心,尚有温暖。
“夜深了,”戎平在她耳边轻声道,“安置吧。”
闵柔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如蚊蚋。
烛火被一一吹熄,只留一盏守夜的微灯。
锦帐落下,隔绝出一方静谧温暖的天地。
这一夜,戎平睡得格外沉实。而在他身侧,闵柔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,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,许久,才缓缓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