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陆国丰请辞的消息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。
无人敢公开议论,但各种揣测、窥探、乃至隐秘的串联,已在宫墙内外、衙门府邸之间悄然滋生。
有人惶恐,有人观望,有人暗自窃喜,也有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风暴将至的危险。
宋玉,便是这消息的接收者之一。
当听到同僚压低声音、遮遮掩掩地提起“陆阁老似乎上了辞呈”时,宋玉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颤,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誊写到一半的奏章副本上,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黑。
他强作镇定,用宣纸吸去墨渍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陆国丰本人,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信号,以及……袁士基那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预言!
时机已至!
那日在小院中,袁士基枯瘦的手指敲击石桌的笃笃声,似乎又在耳边响起。
那封被自己贴身收藏、日夜摩挲却始终未敢拆看的锦囊,此刻也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胸口。
袁阁老果然料事如神!陆国丰的辞官,这是朝局即将剧变的前兆!
宋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。最近这段时间,他谨记袁士基嘱咐,在翰林院这个看似清贵实则敏感的位置上,如履薄冰。他甚至……不得不违心地,帮着孔家做过几件“脏事”。
比如,按照孔党某位侍郎的暗示,修改过一份可能对孔家不利的史料记录草稿;比如,在起草某份褒奖孔文举“督修皇陵有功”的诏书时,极尽溢美之词;再比如,当几位清流同僚私下痛斥孔党贪墨时,他只能沉默,甚至偶尔还要打打圆场,说些“或许另有隐情”、“大局为重”之类违心的话。
他宋玉,本欲一展抱负,澄清玉宇。可如今,却不得不与那些他曾鄙夷的蝇营狗苟之辈虚与委蛇,身上渐渐沾染了连自己都厌恶的气味。
昔日几位意气相投、时常诗酒唱和的好友,近来也对他疏远了许多。
一次酒后,一位耿直的同年甚至拍案而起,指着他鼻子骂:“宋玉清!我原以为你必存风骨!如今看来,也不过是利欲熏心、攀附权贵之徒!那孔家给了你什么好处?让你这般替他们涂脂抹粉、摇旗呐喊?”
那话语如同钢针,扎得宋玉心头流血,却百口莫辩。他不能说出袁士基的嘱托,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。只能任由误解和鄙夷,如同淤泥般将自己包裹。
现在,陆国丰辞官的消息传来,宋玉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借口身体不适,向翰林院掌院告了假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压抑的衙门。回到自己租赁的僻静小院,关紧房门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喘息了许久,才勉强平复下擂鼓般的心跳。
手,颤抖着伸入怀中,贴身内衣的夹层里,取出了那个被他体温焐得温热的锦囊。锦囊是普通的青色缎子,没有任何纹饰,却仿佛重逾千斤。
他盯着锦囊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宋玉咬了咬牙,用微微颤抖的手指,解开了锦囊口系着的丝绳,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。
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袁士基那瘦硬熟悉的笔迹,力透纸背,却让宋玉瞬间如坠冰窟,血液几乎凝固!
“速速面圣,坦诚相告,毫无保留,主动辞官。”
十六个字,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!
“面圣……坦诚相告……主动辞官……”宋玉喃喃念着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。
坦诚相告?告什么?自然是告孔家胁迫他做的那些事,将玉筝……甚至是戎芳的事都坦白!
可那些事,哪一件不是触怒天颜的隐秘?一旦说出口,皇上震怒之下,自己焉有命在?
宋玉双腿一软,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手中那张薄薄的纸页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紧紧攥着那张纸,指关节捏得发白,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、不解和挣扎。
袁士基!学生信您如神!可这……实在看不透啊!这分明是取死之道!
可那十六个字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没有任何歧义!
冷汗,一滴一滴,从宋玉额头滑落,砸在地面上。他脑中一片混乱,各种可怕的念头纷至沓来:皇上的震怒,孔家的报复,身败名裂,甚至……诛连九族?
不!不能去!这简直就是送死!
可是……若不去呢?违背袁士基最后的嘱托?继续在这泥潭中越陷越深,与孔党同流合污?最终或许能谋得一官半职,甚至富贵荣华,但那样的自己,还是当初那个立志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的宋玉清吗?
袁士基一生,算无遗策,名满天下。
他既如此安排,必有其深意。
或许……置之死地,而后生?
宋玉就在这极度的恐惧和纠结中,枯坐了整整一夜。窗外天色由暗转明,鸡鸣声起,他才如同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,发现自己浑身冰冷,手脚麻木。
他看着手中被冷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页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最终,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,混杂着对袁士基近乎盲目的信任,压倒了一切。
罢了!当初自己一心求死,本就是袁阁老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。
是生是死,是福是祸,皆由天定!
他挣扎着站起身,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,换上一身干净却略显朴素的官袍,对着模糊的铜镜,仔细整理好衣冠。
镜中之人,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眼神深处,却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火焰在燃烧。
他将那张写着十六字密计的纸,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然后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迎着初升的、略带寒意的朝阳,向着皇宫方向,大步走去。
养心殿外,已候着不少等待觐见的官员。
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穆。官员们三两成群,低声交谈着什么,脸上大多带着忧虑或揣测。宋玉的到来,引起了一些注意。几位相熟的官员与他点头示意,眼神却有些复杂,态度有些疏离。
宋玉对此恍若未见,只是默默站到队列末尾,垂首静候。
他能看到,不断有官员被苏牧喜传唤进去,又面色各异地出来。进去的多是礼部和户部的官员,出来时,有人眉头紧锁,有人步履匆匆,也有人面带侥幸。
看来,皇上果然在了解情况,而且重点似乎在礼部和户部……宋玉心中暗暗思忖,这与陆国丰辞官,以及与袁士基预料的方向,似乎隐隐吻合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日头渐高,已过正午,殿外等候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,宋玉却依旧站在原地,未被传唤。
他心中焦急,却不敢表露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腹中饥饿,口干舌燥,双腿也因久站而酸麻,但他依旧站得笔直。
苏牧喜偶尔从殿内出来,目光扫过等候的人群,在宋玉身上停留了一瞬。这位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,眼神深邃,似乎看出了宋玉平静外表下的紧绷与心事。
当又一批官员被引进去后,苏牧喜走到廊下,对几位明显是来禀报寻常事务、并非紧急的官员温和地说道:“几位大人,陛下今日政务繁忙,恐一时半刻不得空。不如将奏章留下,或明日早些再来?”
那几位官员连忙称是,留下奏章,躬身退去。殿外等候的人,顿时少了一些。
苏牧喜看似随意地踱步到宋玉身边,低声道:“可是有要事禀奏?”
宋玉连忙躬身:“苏公公,下官……确有些紧要之事,需面呈陛下。”
苏牧喜点点头,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掠过,缓声道:“陛下正在问话,已过了用膳的时辰。咱家待会儿觑个空,替你回一声。再耐心等等。”
“多谢苏公公!”宋玉心中一暖,连忙道谢。他知道,这是苏牧喜在帮他。
果然,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殿内暂时安静下来。苏牧喜进去片刻,出来时对宋玉招了招手。
宋玉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养心殿。
殿内气氛沉肃。戎平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和笔录,眉头微锁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。显然,上午接连不断的问话,让他耗费了不少心神,也得到了一些并不令人愉快的信息。
“微臣宋玉,叩见陛下。”宋玉走到御案前,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。
戎平抬起头,目光落在宋玉身上,倒是微微一顿。
“宋玉啊,”戎平语气平淡,带着一丝倦意,“今日求见朕,有何要事?”
宋玉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起头,目光迅速扫过殿内。除了戎平和苏牧喜,角落还侍立着两名记录起居注的史官,以及两名随时听候差遣的小太监。
人太多了。
宋玉心一横,再次叩首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坚定:“陛下,臣……有极为机密、关乎重大之事禀奏!恳请陛下,屏退左右!”
此言一出,殿内几人都是一愣。
戎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宋玉此人,虽有才,但平日看来并非鲁莽之辈,今日竟如此大胆,要求屏退左右?连史官都要避开?
苏牧喜也微微蹙眉,看向戎平。
戎平沉吟片刻,摆了摆手: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一名史官有些迟疑,记录天子言行是他们的职责。
“下去。”戎平语气不容置疑。
两名史官和两名小太监只得躬身退出。
殿内只剩下戎平、苏牧喜和跪在地上的宋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