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2章 惜才
苏牧喜往前站了半步,身体微侧,既能护卫皇帝,又能看清宋玉的举动,同时对他微微颔首,示意他可以放心说话。

宋玉感激地看了苏牧喜一眼,然后,做出了一个让戎平和苏牧喜都大吃一惊的举动。

他并未开始禀奏,而是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随即,竟伏地不起,肩膀耸动,发出了压抑的、悲恸的呜咽之声!

“陛下!臣有罪!臣罪该万死!臣……死罪啊!”

哭声悲切,充满了悔恨、恐惧和无尽的痛苦,绝非作伪。

戎平愣住了,苏牧喜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他们见过请罪的臣子,或惶恐,或狡辩,或故作姿态,但像宋玉这样,一上来就哭得如此凄惨绝望、仿佛天塌地陷一般的,却是少见。

尤其是宋玉平日给人的印象,是清高甚至有些孤傲的年轻才子。

戎平的眉头皱得更紧,心中那份疲惫被疑惑取代,隐隐还有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
“宋玉,”戎平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抬起头来!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!你到底有何罪?给朕从实说来!”

宋玉闻言,艰难地止住哭泣,抬起头。他脸上涕泪纵横,额头上因用力磕碰而红肿一片,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切的痛苦,那模样,狼狈凄惨至极。
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不敢说……臣所说之事,骇人听闻,触犯天颜……臣……臣只怕一说出口,便是万劫不复……”宋玉声音颤抖,语无伦次。

“朕恕你无罪!”戎平不耐地一拍御案,“苏牧喜作证!无论你说出什么,朕今日都恕你无罪!快说!”

有了这句保证,宋玉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。他用力抹了把脸,深吸几口气,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,但声音依旧带着剧烈的颤抖。

“臣……臣愧对陛下隆恩!臣……臣中了奸人圈套,失德败行,更……更无意中卷入了一桩……一桩惊天阴谋,涉及……涉及皇室尊严!”宋玉说到这里,又忍不住哽咽起来。

戎平眼神骤然锐利,“细细道来!一字不漏!”

宋玉闭了闭眼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开始讲述。

他的叙述起初颠三倒四,充满了自我谴责和恐惧的颤音。从数月前天音阁的诗擂开始,说到玉筝的惊人才情与绝色容貌,说到自己如何被她的才情吸引,又如何被同僚“清流需文名以立身”的说辞打动,踏入那片温柔的陷阱。

他详细描述了与玉筝“相识”、“相知”、“相恋”的每一个细节:隔壁宅院的“偶遇”,花厅品茗论诗,月下听琴,桃林定情……他的声音时而充满追忆的甜蜜,时而哽咽难言。

戎平并未听出什么不妥,反倒觉得饶有兴致,欣赏年轻人的浪漫。

宋玉反复强调自己如何被那份“知音”之感、“超脱俗利、文章千古”的共鸣所打动,这反而让他的“沉沦”显得更加真实和可悲——他不是被单纯的皮相所惑,而是被精心编织的、契合他精神追求的理想幻影所捕获。

戎平起初听着,眉头微蹙,但神色还算平静。年轻人慕少艾,误入风月陷阱,被对手设套拿捏,虽然愚蠢,但在朝堂倾轧中并不算特别出奇。

当宋玉说到天令节郊游、客栈留宿时,戎平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已经有些不耐烦,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被美色所误的寻常故事。

然而,当宋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耻辱而扭曲,颤抖着说出“次日清晨……臣醒来时,身边除了玉筝……还……还有一位女子……”时,戎平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。

“那女子自称……戎芳。”宋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头埋得更低,浑身抖如筛糠。

“戎芳!”戎平内心惊骇!

宋玉崩溃般继续道:“臣当时魂飞魄散……正不知所措时,礼部孙若虚孙大人、刑部刘喜刘尚书便带人闯入……那戎芳姑娘说……说她是……是太上皇的远房侄孙女,陛下的……堂妹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声清脆的裂响!

戎平手中一直下意识摩挲着的一枚羊脂白玉扳指,被他骤然爆发的指力硬生生捏断了!断裂的玉茬刺入指尖,沁出殷红的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。

苏牧喜在一旁看得心头一跳,他服侍戎平多年,深知皇帝心思深沉,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。

此刻,戎平脸上那残留的疲惫和一丝不耐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,那冰冷之下,是正在疯狂涌动、即将喷薄而出的熔岩般的暴怒!

“继续。”戎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但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沉重得让宋玉几乎窒息。

宋玉不敢有丝毫隐瞒,将他记忆中那噩梦般清晨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盘托出:刘喜如何威胁,孙若虚如何作证,那突然出现的“丈夫”如何殴打玉筝,戎芳如何轻佻言语,刘喜又如何拿出早已拟好的文书,以“玷污宗室、霸占人妻”两项足以灭族的大罪相胁,逼迫他签字画押,承认是“两情相悦”、“戎芳自行闯入”,以此换取将事情压下去,而他则必须从此听从孔党吩咐……

“那文书……何在?”戎平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
“在……在刘喜刘尚书手中。臣……臣签字画押后,他便收走了。”宋玉颤声道,“臣手中并无凭证。”

戎平脸色格外难看,即便如何有修养,此时也是忍耐不住。

宋玉此刻豁出一切的坦白,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悔恨,以及这件事本身那令人发指的恶毒与嚣张,让戎平几乎立刻选择了相信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件事,与近期戎芳之事、陆国丰突然辞官所指向的线索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!

它不再是模糊的猜测或零散的证据,而是一把血淋淋的、直接捅破了最底线窗户纸的尖刀!

孔文举!好一个孔文举!孔文渊!好一个孔党!

你们结党营私、把持朝政、贪墨国帑、排挤异己……这些,戎平都知道。

他原以为,这些权臣再跋扈,总还有一个底线,那就是皇权,是皇家的颜面!

可他万万没想到,孔家的手,竟然已经脏到了这个地步!黑到了这个程度!

他们不仅仅是在朝堂上玩弄权术,不仅仅是在地方上盘剥百姓,他们竟然敢!竟然敢用皇家女子作为筹码!作为构陷、控制朝廷命官的工具!

把宗室女当作娼妓一般使用,去勾引,去设局,去作为要挟的把柄!

这不仅仅是针对宋玉这个“清流新星”的打击,这更是一种对皇权赤裸裸的蔑视和践踏!是在用最肮脏的方式,试探他戎平的底线,羞辱整个戎氏皇族!

他们今天敢用一个远房宗室女戎芳来设局,明天是不是就敢把主意打到更近支的皇亲身上?后天是不是连后宫都敢伸手?!

一股冰寒刺骨、却又熊熊燃烧的怒焰,从戎平的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,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!他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,眼前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黑。

但与此同时,一种更加清晰、更加冷酷的杀意,也随之升腾而起,迅速压倒了单纯的愤怒。

这不是冲动的时候。越是如此,越需要冷静。

戎平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任由那断裂的玉扳指和指尖的血迹被宽大的袖袍遮掩。他甚至微微向后,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,面上的表情重新归于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。只有那双眼睛,幽深如古井寒潭,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厉芒。

苏牧喜悄然上前,无声地递上一方干净的丝帕。戎平接过,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,动作平稳,不见丝毫颤抖。

殿内死一般寂静,只有宋玉压抑的、痛苦的抽泣声。

良久,戎平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:“宋玉。”
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宋玉伏地不敢抬头。

“你方才所言,可有半句虚妄?”

“陛下!臣所言,句句属实!字字泣血!若有半句欺瞒,甘受天打雷劈,永世不得超生!”宋玉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

“你既然当时被迫签字画押,受制于人,为何今日又敢来向朕坦白?就不怕朕震怒之下,立时将你赐死?也不怕孔家得知后,立刻将那文书公之于众,让你身败名裂,累及家人?”戎平的问题尖锐如刀,直指核心。

这也是宋玉一夜挣扎、袁士基计策中最险的一环。

宋玉抬起头,脸上泪痕血污混杂,眼中却泛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光芒:“臣……臣自知罪孽深重,百死莫赎。当日便欲寻思,碰巧被人拦了下来。”

“自那以后,臣如行尸走肉,日夜受良心煎熬,生不如死。臣每每想起陛下知遇之恩,想起家中父母师长教诲,便痛不欲生。臣……臣不愿再如此人不人、鬼不鬼地活下去,不愿再做孔党傀儡,助纣为虐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嘶哑,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决绝:“臣更相信……陛下乃英明圣主!孔党如此倒行逆施,竟敢以皇家名节为玩物,行此禽兽不如之举,实乃国之大奸,陛下……陛下必不能容!”

“臣今日前来,已抱必死之心。若能以臣之污秽残躯,为陛下斩除奸佞献上一砖一瓦,臣……死亦无憾!至于家人……臣不孝,只能祈求陛下……陛下圣明,或能……网开一面……”

说到最后,已是语不成声,唯有以头触地,长跪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