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3章 伴读
戎平久久地注视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、却在这一刻迸发出最后一点气节的年轻官员。

愚蠢吗?是的,轻易落入如此明显的陷阱。

可恨吗?是的,失德败行,有负圣恩。

但此刻,他的坦白,价值连城。

戎平久久地注视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、却似乎在这一刻迸发出最后一点气节的年轻官员。

愚蠢,可恨,却又在此时此地,成了捅破那层最肮脏窗户纸的关键之人。

他的坦白,价值连城。

如何处置宋玉?戎平心中念头飞转。

杀?简单,但太过可惜。此人才华、品性都被自己赏识。况且,他这番豁出去的坦白,已是毫无保留的向自己诉说忠诚。

留用?绝无可能。失德之柄已落人手。

朝堂之上,无数眼睛盯着,必须有个公开的、合理的处置,以安抚孔党,也给外界一个交代。

必须保。

不仅为证,也因那尚未完全泯灭的才气与最后这点“敢来坦白”的勇气,在年轻一辈中,也算难得了。

几个呼吸间,戎平心中已有了定计。他需要一场风暴来清洗污秽,而风暴来临前,有些种子需要提前挪到安全的地方,有些则需要深埋土中,静待雨露。

“宋玉,”戎平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之所言,朕已知悉。此事关系重大,涉及皇室清誉,更涉及朝纲法度,朕必会严查。”

宋玉的心紧紧缩着,等待命运的裁决。

“你失德犯禁,被人控制,有负圣恩。朝堂,你是待不得了。”戎平语气平淡,“即日起,革去你所有职务。”

革职……宋玉心中一空,虽早有预料,仍是刺痛。

他涩然叩首:“臣……领罪,谢陛下隆恩。”

“不过,”戎平话锋一转,目光似乎落在了遥远的地方,“太子戎姬,正是蒙学启智之时。朕观你经史文章,尚有根基。这身罪孽,便去东宫,做个伴读讲书吧。好好收敛心性,将一身才学,用在正途上。”

去东宫?给太子讲书?

宋玉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。这……这哪里是贬斥?太子乃国本,即便只是伴读讲书,也是近侍储君,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清贵机缘!这分明是……分明是……

他一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,愣在当场。

戎平却不再看他,挥了挥手:“苏牧喜,带他下去。按规矩,送他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苏牧喜躬身领命,上前对依旧恍惚的宋玉低声道,“宋……讲书,请随咱家来。”

宋玉浑浑噩噩地起身,跟随着苏牧喜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养心殿。

午后的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冰冷,只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
自己不仅活了下来,还被安排去了东宫?陛下这是何意?

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,临近宫门一处僻静回廊,苏牧喜才停下脚步,屏退了左右跟随的小太监。

他看着宋玉失魂落魄、茫然不解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以后就叫你宋讲书吧。可是心中疑惑,陛下为何如此安排?”

宋玉呆呆地点点头。

苏牧喜的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宋玉混乱的心头:“宋讲书,你是个聪明人,只是当局者迷。陛下若要严惩,何须将你放到太子身边?那是何等紧要之地?”

宋玉眼神一动。

“今日你捅破的,是天大的窟窿。”苏牧喜目光扫过寂静的宫墙,仿佛能看透其后的汹涌暗流,“陛下,是真动了雷霆之怒。这朝堂,怕是要有一场大风波了。你此刻若仍在朝中,仍在翰林院那等显眼之地,便是漩涡中心,是某些人的眼中钉、肉中刺,下一刻是死是活,都难说得很。”

宋玉倒吸一口凉气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
“陛下将你革职,调去东宫,名为贬斥,实则是将你从即将到来的风暴眼里,提前摘了出来。”苏牧喜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、属于长者的通透与点拨。

“东宫不同于外朝,规矩森严,等闲人难以伸手。你在那里,既是暂避锋芒,也是……陛下给你一个将功折罪、静思己过的机会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郑重:“太子殿下,是国之储君,未来天下之主。教导太子,启迪圣聪,那是关乎社稷气运的千秋之事!陛下让你去,是惜你之才,望你洗心革面,将一身学问,用在真正该用的地方。这份苦心,这份保全之意,你……可明白?”

如同拨云见日,又似醍醐灌顶!

宋玉呆立当场,所有的茫然、委屈、惊恐,在这一刻被这番话冲刷得七零八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尽悔恨、感激与后怕的强烈震撼!

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

不是惩罚,是保护!不是放弃,是给予机会!更是将他从一场即将到来的、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政治风暴中,提前拉到了相对安全的避风港!而教导太子……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,更是远超他原有的官职!

陛下……陛下竟然为他思虑至此!

“苏公公……”宋玉喉头哽咽,眼眶再次发热,这一次,却是截然不同的复杂心绪。他深深一揖,声音颤抖,“多谢公公点拨!玉……玉明白了!陛下天恩,玉……粉身难报!此后定当在东宫恪尽职守,潜心学问,绝不敢再负圣望!”

苏牧喜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缓和:“明白就好。去吧,好好静一静。以后的路,看你自己怎么走了。”

宋玉再次郑重行礼,这才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太监,向着东宫方向走去。脚步虽然依旧沉重,但那失魂落魄的迷茫已然消散,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,以及对未来那份沉重责任的清晰认知。

看着宋玉远去的背影,苏牧喜转身,快步返回养心殿。

殿内,戎平已不在窗前。他坐回御案后,面前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特制绢帛,眼神锐利如鹰,之前的怒意已尽数化为冰寒刺骨的决断。

提起朱笔,在绢帛上开始书写。他的字迹不同于平日批阅奏章的端正,而是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。

苏牧喜垂手侍立,心中深知,陛下这是在起草非同寻常的诏令。

很快,戎平搁笔,将绢帛递给苏牧喜:“即刻发出。三千里加急,不得有误。”

苏牧喜双手接过,目光一扫,心中凛然。只见绢帛上赫然写着:

“敕:北天柱白牧之;西天柱卫无疾;南天柱慕容恪——接旨之日,即刻交代军务,轻骑简从,速速入京觐见。沿途关隘,凭此敕令,一律放行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
三位“天柱”!帝国最精锐大军的最高统帅!

陛下这是要……将戍边的擎天玉柱,一并召入京城!

这不是寻常的述职或议政。这是要将最锋利的战刀,从边疆收归鞘中,再指向……朝堂之内!

召三大天柱进京,前所未有!

“奴才遵旨!即刻安排最得力之人,以最快速度发出!”苏牧喜肃然应道,捧着这封分量极重的敕令,快步退出。

戎平独自坐在空旷的养心殿内,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三大天柱即将入京,是三把悬顶之剑,也是稳定大局的基石。

孔党的末日……开始倒数了。

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三位或雄壮、或冷峻、或儒雅的将军身影,正从帝国的北、西、南三个方向,向着这座即将风云变色的皇城,疾驰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