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6章 南归
南疆,瀚海雄关。

与北境的苍茫、西境的疏阔不同,南疆是另一番天地。

这里没有冰雪,没有草原,有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,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,是终年缭绕的云雾瘴气。河流在山谷间奔腾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气候湿热,一年中有八个月是雨季,道路泥泞难行。

瀚海雄关坐落在群山中最大的一处隘口。关城依山而建,城墙不是北方的青石,而是南地的红土混合糯米、石灰夯筑而成,坚固异常。

城墙上爬满了青藤,开着不知名的艳丽花朵,看似祥和,实则暗藏杀机——那些藤蔓间,布满了铁蒺藜、陷坑、毒箭机关。

因为南疆的敌人,与北疆、西境都不同。

北疆是蛮族铁骑,西境是敌国大军,而南疆——是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土司、部族、小国。

炎域南疆之外,群山之中,散布着数以百计的政治实体。

大的称“国”,有数十万人口,城池、军队、官吏体系俱全;小的只是部落,几千人聚寨而居,头人就是国王。它们语言不同,习俗各异,有的与炎域交好,有的时叛时附,有的则世代为敌。

统御这片复杂之地的,是南天柱——慕容恪。

以及他背后,已镇守南疆百余年的,慕容世家。

此刻,瀚海雄关将军府,后园演武场。

“哈!”

“嘿!”

呼喝声清脆,兵器碰撞声叮当作响。

场中,两个身影正在过招。一人约四十许,身材修长挺拔,面容清俊,眉宇间有书卷气,但举手投足却是标准的军人风范。

他未着甲,只穿一身藏青色长衫,手中一杆白蜡杆长枪,使的是慕容家祖传的“奔雷枪法”,枪势绵密,如长江大河,滔滔不绝。

正是慕容恪。

他的对手,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。身高已近成人,面容与慕容恪有七分相似,但线条更加硬朗,眼神更加锐利。他使的也是长枪,招式与慕容恪同出一源,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刚猛狠辣。

少年一枪直刺,快如闪电。

慕容恪侧身让过,枪杆顺势下压,搭在少年枪身上,一绞一挑。

少年握枪不稳,长枪脱手飞出。

但他反应极快,枪脱手的瞬间,已揉身扑上,一拳直捣慕容恪胸口。

慕容恪不闪不避,左手如鹰爪探出,扣住少年手腕,右手长枪已点到少年咽喉前三寸。

停住。

“刚儿,你又输了。”慕容恪收枪,微微一笑。

少年——慕容刚,慕容恪的独子。

慕容刚抹了把额头的汗,有些不服:“父亲,您的招式太老道,我力道虽足,但变化不足。”

“知道不足,就是进步。”慕容恪将长枪扔给旁边的亲卫,走到场边石凳坐下,“来,歇歇。”

父子二人对坐,有仆人奉上凉茶。南疆湿热,这凉茶是用十余种草药熬制,清热祛湿。

慕容恪打量着儿子。十五岁,已在军中历练两年,从普通士卒做起,如今已是校尉,统领五百人。这个年纪,在京城或许还在读书嬉戏,但在南疆,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。

慕容家的男儿,都是这样长大的。

“刚儿,”慕容恪喝了口茶,缓缓道,“你觉得,治理南疆,最难的是什么?”

慕容刚想了想:“是那些小国部族,反复无常。今天臣服,明天就反叛。征剿不尽,安抚不了。”

“只说对了一半。”慕容恪摇头,“南疆上百势力,岂能一概而论?有的确实狼子野心,但更多的,只是求存。”

他望向远山,目光悠远:“慕容家镇守南疆一百七十年,七代人。你曾祖慕容烈公曾说:南疆如林,百木齐生。有的树想长得比天高,那就砍掉;有的树只想有一片荫凉,那就给它阳光;有的树生了虫,那就治病;有的树根基不稳,那就培土。”

“治南疆,不能只用刀兵。要分清楚,谁是敌人,谁是邻居,谁是可以拉拢的朋友。该打的时候,雷霆万钧;该抚的时候,春风化雨。这其中的分寸,最难把握。”

慕容刚若有所思。

正在这时,府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“大将军!京城八百里加急!皇命敕令!”

慕容恪神色一肃。在南疆,京城来的加急文书,往往意味着大事。

片刻后,书房。

慕容恪看完绢帛敕令,沉默良久。

书房里除了他,只有慕容刚。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父亲身后,也看到了敕令内容,脸上露出惊讶之色。

“三位天柱同时进京……”慕容刚低声道,“父亲,朝中……”

慕容恪抬手,止住儿子的话。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南疆连绵的群山,云雾在山腰缭绕,如同仙境,也如同迷阵。

一百七十年。

慕容家从太祖开国时,就追随戎氏征战天下。天下大定后,先祖慕容英主动请缨,镇守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南疆。从此,慕容家世代扎根于此,开道路、筑关城、抚部族、平叛乱……七代人,将一片蛮荒,经营成炎域稳固的南疆。

七代人,不争朝堂权位,不图富贵荣华。历代慕容家主,除非皇帝特召,极少回京。他们把自己活成了南疆的一部分,活成了炎域南大门的守护神。

如今,皇帝同时召见三位天柱。

这是自慕容恪继任南天柱以来,从未有过的事。

“刚儿。”慕容恪忽然开口。

“儿在。”

“我要进京了。”

慕容刚身体一震:“父亲,南疆……”

“南疆,交给你。”

慕容恪转身,看着儿子。十五岁的少年,在他眼中,还是个孩子。但在南疆,这个年纪已可以领兵,可以理事。

“我走之后,你暂代南疆军务。”慕容恪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决绝,“有三件事,你须谨记。”

慕容刚挺直腰板:“请父亲训示。”

“第一,严守瀚海雄关。南疆各部族,见我离关,或有异动。你要做的不是出击,而是守住根本。瀚海雄关在,南疆就乱不了。”

“第二,照常与各友好部族往来。贡赋、互市、联姻,一切照旧。让它们知道,慕容家还在,南疆的天没变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慕容恪顿了顿,目光深邃,“若真有部族叛乱,你亲自领兵征剿。记住慕容家的规矩:首恶必诛,胁从不问。打要打疼,但不要赶尽杀绝。南疆的平衡,不能打破。”

慕容刚一字一句记在心里,然后重重点头:“儿明白了。”

慕容恪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已显刚毅的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十五岁,我在你这个年纪,已经随你祖父平定‘黑苗之乱’,亲手斩了叛乱的苗王。你,不会比父亲差。”

这是信任,也是期许。

慕容刚眼眶微热,单膝跪地:“父亲放心!儿必守好南疆,等父亲归来!”

“起来。”慕容恪扶起儿子,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,郑重放在慕容刚手中,“这是南疆兵符,可调动南疆十万兵马。今日起,由你暂掌。”

虎符入手沉重,带着父亲的体温。

慕容刚握紧虎符,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“还有,”慕容恪走到书案边,铺开纸笔,迅速写了十余封信,“这些信,分别送给南疆最大的十二个部族首领、三位土司王。告诉他们,我进京面圣,少则一月,多则三月即回。在此期间,南疆事务由你代掌。请他们——好自为之。”

恩威并施,这是慕容家经营南疆百年的智慧。

慕容刚接过信,知道这些信送出去,南疆的暗流就会暂时平息。那些蠢蠢欲动者,会重新掂量掂量。

一切都安排妥当,已是傍晚。

慕容恪只带了十名亲卫,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慕容家老兵。未着甲胄,只穿便于行路的劲装,马是南疆特产的矮脚马,耐力极佳,擅走山路。

将军府外,慕容刚率领南疆众将送行。

“大将军保重!”

“早日归来!”

众将抱拳,声震山岳。

慕容恪翻身上马,看向儿子,最后叮嘱:“遇事多问几位老将军,不可独断。记住,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,是慕容家,是炎域。”

“儿谨记!”慕容刚抱拳,眼圈微红。

慕容恪点点头,不再多言,一抖缰绳:

“出发!”

十骑冲出瀚海雄关,向北,踏上通往京城的崎岖山路。

山路蜿蜒,穿过原始森林,越过深涧激流。南疆的云雾在身后渐渐远去,前方,是万里之外的中原,是那个决定着帝国命运的权力中心。

慕容恪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瀚海雄关的轮廓。

那座关城,凝聚了慕容家七代人的心血。他的祖父死在那里,他的父亲守在那里,如今,他的儿子站在那里。

百年将门,忠魂不灭。

马蹄声声,消失在群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