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辰,孔府。
这座位于京城的宅邸,亭台楼阁,奢华程度不逊于王府。
门楣上高悬金匾,上书“孔府”二字。
此刻,孔府最深处的书房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孔文渊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,面无表情,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镇纸。镇纸温润,在他指尖转动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书案前,孔文举、刘喜、严九龙三人或坐或立,个个脸色难看。
孔文举最是焦躁,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官袍下摆被他甩得呼呼作响。终于,他忍不住停下,转向孔文渊:
“兄长!这三位将军同时回京,可是头一回啊!您说,陛下这是什么意思?”
孔文渊眼皮都没抬,依旧把玩着镇纸。
刘喜坐在左侧官帽椅上,身子前倾,试图引导话题:“孔公,依下官看,最近边关……可有什么大的战局吗?需要同时调动三位天柱?”
严九龙立刻接上,配合默契:“没有吧?西境与冰蜀和睦,商路畅通;南疆有慕容家镇守,虽有小乱,但无大患;北境更不用说,袁世平大将军和白牧之坐镇,听说还在开疆拓土、加固城防。没听说有仗要打啊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看似分析局势,实则将话题引向最敏感的方向——既然边关无事,三位天柱为何归朝?
孔文举猛地转身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:“哼!我看,八成是冲咱们来的!都是陆国丰这个狗贼!他前些日子私自去见皇上,肯定是参了咱们一本!把咱们这些年的事,捅了个底朝天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书案上:“他这是看咱们势大,怕了!想先下手为强!”
严九龙适时添油加醋:“他这是要和咱们不死不休啊。这些年,咱们可没少给他使绊子。他这是憋着劲要报复呢。”
孔文举用力一拍旁边的书架,震得架上书籍哗啦作响:“兄长!依我看,咱们不能坐以待毙!召集咱们这一系的官员,联名上本,参他!参他结党营私、把持朝政、蒙蔽圣听!咱们人多势众,一起发难,看他怎么招架!”
他眼中闪着狠厉的光:“最好能把他弄下去!首辅之位,本来就该是兄长的!”
刘喜此时却微微皱眉,欲言又止,看了看孔文渊,又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。
这个小动作,没有逃过孔文渊的眼睛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孔文渊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做给谁看?”
刘喜连忙起身,躬身道:“孔公息怒。下官……下官只是想到一句古话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‘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’。如今之势,已是山雨欲来。朝中奸党一直散布谣言,说我们贪污腐败、祸乱朝政。如今三位天柱归朝,明摆着是陛下要有所动作。若我们再优柔寡断,坐以待毙,恐怕……恐怕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这番话,看似劝谏,实则是在拱火。尤其是那句“坐以待毙”,更是戳中了孔文举的痛处。
孔文举果然更激动了:“刘尚书说得对!不能坐以待毙!兄长,下决断吧!”
孔文渊终于抬起眼皮,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三人。
那目光平静,却让孔文举瞬间噤声,让刘喜低下头,让严九龙缩了缩脖子。
“决断?”孔文渊冷笑一声,将手中镇纸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书案上,“下什么决断?那三个天柱将军,你们仨,一人解决一个?”
书房内瞬间死寂。
三人面面相觑,都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解决天柱将军?开什么玩笑!那三位是炎域军方的巅峰人物,手握重兵,功勋卓著。别说解决,就是动他们一根汗毛,都可能引发兵变!
孔文渊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虽然帘幕低垂,但他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帘幕,看到外面的天空。
“酒囊饭袋。”他背对着三人,声音冷得像冰,“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来。”
孔文举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到兄长那挺拔却透着寒意的背影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孔文渊转过身,目光落在孔文举脸上:“尤其是你。戎芳的事,我当初怎么交代的?要谨慎,要隐秘,要用在刀刃上。你倒好,为了控制一个宋玉,竟然把戎芳这张牌打出去!还闹得满城风雨!”
孔文举脸色一白,辩解道:“兄长,我……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大计。那宋玉是清流新星,若能控制他,对咱们……”
“控制?”孔文渊打断他,“你控制住了吗?啊?现在呢?宋玉在哪?戎芳的事呢?被人掀了个底朝天!”
他越说越气,声音虽然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袁世平的儿子袁叶武,为什么他会和戎芳有关联?”
孔文举赶忙回话;“绝无关联,纯属诬陷!”
“那就更可怕了!”孔文举怒不可遏,看着这榆木脑袋的兄弟,“那更说明他在暗中调查!具体查到了多少?我们至今不知道。而且,戎芳被你们当作娼妓使唤,去陪睡朝臣,以此要挟控制。这些事,陆国丰会不知道?他现在抓着这把刀,能把我们都弄死!”
书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。
刘喜和严九龙额头见汗。戎芳的事,他们都有参与。那些被戎芳“伺候”过的朝臣,有些是他们拉拢的,有些是他们要挟的。
这事若真被掀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
孔文举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孔文渊重新坐回太师椅,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亏你们一个个慷慨激昂,说要和陆国丰拼了,要联名上本。可到现在,你们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。”
严九龙一愣,小心翼翼地问:“孔公,对手……不是陆国丰吗?就是他那天去见皇上以后,才有这些动静……”
孔文渊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:“陆国丰那天不是去参我们的。”
“啊?”三人同时一愣。
“他是去辞官的。”
“辞官?!”
书房内响起三声惊呼。
孔文举眼睛瞪得滚圆:“怎么可能?他已经官至首辅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!自古以来,除非年老体衰,致仕还乡,否则哪有首辅主动辞官的?”
刘喜也难以置信:“是啊,孔公,这……这说不通啊。首辅之位,多少人梦寐以求,他怎么会……”
孔文渊叹了口气,那叹息中带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恼怒,有无奈,也有一丝……钦佩?
“这招以退为进,玩得妙啊。”他缓缓道,“陆国丰不是傻子。他知道,以现在的朝局,他斗不过我们。他在首辅位置上,看似位高权重,实则被我们架空,处处掣肘。他若硬拼,只会两败俱伤,甚至可能被我们反咬一口,身败名裂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:“所以,他选择了最狠的一招——退。自己退下来,把首辅之位空出来。这一退,看似输了,实则把最大的难题抛给了陛下,也把我们……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。”
孔文举还没完全理解:“暴露?我们不是一直在……”
“以前,朝中有陆国丰这面盾牌。”孔文渊打断他,“陛下要整顿朝纲,要对付权臣,第一个目标会是谁?自然是首辅陆国丰。他在前面挡着,吸引火力,我们在后面活动,相对安全。”
“但现在,他自己把盾牌撤了。”孔文渊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他退下去,陛下面前就只剩下我们——盘踞朝堂数十年、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、甚至用皇室女子设局的孔党!陛下若不处置我们,何以服众?何以整顿朝纲?”
书房内死一般寂静。
三人终于听明白了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孔文举咬牙道:“这个恶人!如此狠毒!绝对不能放过他!”
“不放过?”孔文渊冷笑,“他都辞官不做了,你还能怎样?去杀他?你敢动手,皇上就敢立刻下旨,以谋害朝廷重臣、图谋不轨的罪名,诛你九族!”
孔文举噎住,脸色涨红。
刘喜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那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?干受气?”
孔文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那对镇纸,在手中慢慢转动,眼神深邃,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复杂的问题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最近总觉得不对。”
三人竖起耳朵。
“以陆国丰的为人,虽然稳重,但绝不是轻易认输的人。”孔文渊缓缓道,“更做不出如此……精妙狠辣的布局。你们想想,戎芳的事、宋玉的事、袁叶武的调查,还有陆国丰的辞官——这些事几乎同时发生,时间点卡得如此之巧,环环相扣,步步紧逼。这不像陆国丰的手笔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人:“陆国丰是正人君子,做事讲究堂堂正正。即便要对付我们,也多半是上本直谏、据理力争。但现在的局面,有谋略,有阴谋,有阳谋,有顺势而为,有借力打力——这手段,更像一个人。”
孔文举急问:“谁?”
孔文渊沉默片刻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
“袁、士、基。”
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三人的表情,从疑惑,到震惊,到恐惧,最后定格在难以置信的骇然上。
“袁……袁士基?”孔文举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不是……不是已经致仕还乡,不问朝政了吗?”
刘喜也倒吸一口凉气:“如果真是他……那……那可就麻烦了。”
严九龙脸色发白:“可……可他为什么要对付我们?我们和他并无深仇大恨啊。”
“这个人,怪得很……”孔文渊若有所思,“我跟他同朝为官这么多年,我也看不透他。他做事,似乎不只为了自己。他若不辞官,我们也没机会发展这么快。”
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幕缝隙,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。光柱中,尘埃飞舞,如同此刻四人心中纷乱的思绪。
如果对手只是陆国丰,他们还有信心周旋。
但如果幕后是袁士基……
那个算无遗策,在朝野拥有恐怖影响力的人……
孔文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壮胆的话,却发现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刘喜和严九龙更是面如土色。
孔文渊重新闭上眼睛,靠在太师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笃,笃,笃……
那声音在寂静的书书房里格外清晰,如同倒计时的钟摆。
许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第一,所有与我们有关的账目、书信、凭证,全部销毁,立刻。”
“第二,约束所有门生故吏,近期低调行事,不得张扬,不得惹事。但凡有人违反国法,从重处理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把知道戎芳一事的人,处理干净。”
孔文举连忙应道:“是!我这就去安排!”
刘喜小心翼翼地问:“孔公,那三位天柱将军那边……”
孔文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静观其变。陛下召他们回来,无非两个目的:一是震慑,二是要用他们手中的刀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硬碰硬,而是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掀开帘幕一角。
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书书房,照亮了他半边脸,另半边脸依旧隐在阴影中。
“而是等。”他缓缓道,“等他们出招,等他们犯错。三位天柱久在边疆,不熟悉朝堂争斗。只要他们露出一丝破绽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他转过身,阳光在他身后形成逆光,让他的面容模糊不清,只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中闪着幽暗的光。
书房外,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,如同战鼓催征。
而皇宫深处,乾元殿内,另一场对话,也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