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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军事(其一)

北墙是一排通天落地的紫檀木书架,满满当当地陈列着经史子集、舆图兵策。

东墙开着一扇巨大的菱花窗,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型园林,假山玲珑,曲水流觞,几丛翠竹在夏风中沙沙作响,为室内带来些许凉意与绿意。

西墙悬挂着几幅字画,最醒目的是正中那幅《北境雪猎图》,笔触豪放,雪原苍茫,群骑奔腾。

阁中央铺着厚厚的地毯,图案繁复华丽。地毯上设一张矮足紫檀木长案,案上未摆公文奏章,反而陈设着茶具、香炉、以及几碟精致的点心。四张铺设锦垫的蒲团分置四边。

戎平已换下厚重的衮服冕冠,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显得随意而亲和,坐在北向的主位蒲团上。

白牧之、卫无疾、慕容恪三人坐在下首,此刻阁内只有君臣四人,以及侍立在门边阴影里、如同隐形人般的苏牧喜。

茶香氤氲,混合着香炉里淡淡的龙涎香气,在阁内缓缓弥漫。窗外的竹叶声、流水声隐约可闻,气氛宁静得仿佛寻常人家的茶叙。

“都放松些。”戎平声音温和,“这里不是前殿,不必拘礼。朕召你们回来,一是想念,二是有事要议。但议事之前,先喝杯茶,叙叙旧。”

他率先端起茶杯,轻轻啜了一口。

三人连忙端起茶杯。

白牧之动作最大,他蒲扇般的大手握住小巧的玉杯,显得有些笨拙。

喝茶时也是豪迈,一口饮尽,发出轻微的“咕咚”声,然后才意识到似乎不太文雅,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,双手放在膝上,腰背挺得笔直,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。

卫无疾则从容得多。他修长的手指拈起茶杯,先观茶色,再闻茶香,然后才分三口慢饮,动作优雅流畅,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。

放下茶杯时,他甚至对戎平笑了笑,眼神明亮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被宠信者才敢流露的亲近与放松。他微微后仰,手肘撑在身后的软垫上,姿态闲适,仿佛真是来与皇帝喝茶聊天的。

慕容恪最为标准。他双手捧杯,小口慢饮,每次只饮三分之一,分三次饮尽。

放下茶杯时,杯底与案面接触,悄无声息。然后他重新坐直,双手平放膝上,目光恭敬地垂视案面,等待皇帝开口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,体现了百年将门刻入骨子里的严谨与自律。

戎平将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喜欢这种差异——白牧之的粗豪真实,卫无疾的灵动亲近,慕容恪的沉稳可靠。这都是他需要的。

“茶如何?”戎平问。

“好茶!”白牧之率先开口,声音洪亮,“臣在朔方,喝茶粗得很。这茶……清香!”

卫无疾笑道:“这是明前龙井吧?臣在西境也难得喝到这么好的。”

慕容恪微微躬身:“谢陛下赐茶。”

戎平点点头,又为他们续上茶,这才缓缓道:“今日召三位爱卿来,要议三件事。”

三人神色一肃。

“一是军事,二是国事,三是……”戎平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家事。”

军事、国事、家事。

这个排序,这个说法,让三位天柱心中都是一动。

军事自然是指边关防务、用兵方略;国事可能是朝政、经济、民生;而家事……这个范围就微妙了。是天子的家事,还是他们这些臣子的家事?

白牧之眉头微皱,显然在努力理解这三个词背后的深意,粗犷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。

卫无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但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,仿佛在等待一个有趣的故事。

慕容恪神色不变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。

戎平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,却不急着解释,而是话锋一转:“先说军事吧。朕这些日子,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锐利:“我炎域立国近两百年,北御蛮族,西抗冰蜀,南镇诸部,看似疆域稳固,四海升平。”

阁内安静下来。

戎平继续道:“可事实上,北境,蛮族时常寇边,我们筑城防守;西境,与冰蜀时战时和,反复拉锯;南疆,上百部落时叛时附,我们也只是安抚征剿,从未想过将其彻底纳入版图。”

他的声音逐渐提高:“长此以往,守成有余,进取不足。国势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所以朕在想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电,扫过三人:

“有没有可能,三线同时出击,开疆拓土?”

“三线同时出击!”

白牧之失声惊呼,霍然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
卫无疾也坐直了身体,脸上的闲适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解。

慕容恪虽然依旧保持镇定,但瞳孔也微微收缩。

三位天柱,掌管帝国三方边境的最高军事统帅,此刻都被皇帝这个突如其来的、堪称疯狂的想法震住了。

三线同时开战?这需要多么庞大的国力支撑?需要多么精密的协调配合?又需要承担多么巨大的风险?

炎域立国以来,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!即便是太祖、太宗时代,也是集中力量,逐个击破。

“陛……陛下,”白牧之最先反应过来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此事……事关重大,需从长计议啊!”

戎平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,却笑了。

“那就先从长计议。”他重新靠回软垫,语气轻松下来,“三位爱卿各自镇守一方,对当地局势最为了解。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——如果真要打,该怎么打?先从谁开始?”

他看向慕容恪:“慕容,南疆如何?”

慕容恪深吸一口气,整理思绪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清晰:“陛下,南疆局势,与北境、西境皆有不同。”

他稍作停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南疆之外,群山之中,有大小部族、土司、小国上百。大的如夜郎、滇国,有城池军队,人口数十万;小的不过几千人,聚寨而居。它们语言不通,习俗各异,彼此之间也常有征伐。”

“我慕容家五代镇守南疆,百余年来,总结出一套方略:分而治之,恩威并施。对桀骜不驯者,雷霆镇压;对恭顺臣服者,厚赏安抚;对摇摆不定者,拉拢分化。如此,南疆虽从未真正太平,但也从未出过大乱子,大体安稳。”

戎平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。

慕容恪继续道:“若陛下欲在南疆用兵,臣以为,有三大难处。”

“其一,地理之难。南疆多山,地形复杂,瘴气弥漫,道路崎岖。大军行进困难,补给线漫长脆弱。当地部族熟悉地形,惯于山地作战,我军虽有优势,但难以发挥。”

“其二,民心之难。南疆部族,虽名义上臣服,实则自治性极强。它们对炎域的认同感有限。若我大军压境,强行征伐,极易激起所有部族的同仇敌忾,联合反抗。届时,我们将陷入山地游击战的泥潭,进退两难。”

“其三,收益之难。”慕容恪说到这里,语气更加慎重,“即便我们付出巨大代价,征服了一些部族,占领了一些土地——那些地方,山多地少,物产贫瘠,气候湿热,与我中原习性迥异。派驻官员、驻守军队、安抚百姓,所耗巨大,而能获得的赋税、资源,却寥寥无几。简而言之,得不偿失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诚恳地看着戎平:“陛下,南疆求稳,不求进。守住现有防线,维持各部平衡,使其不为大患,便是对帝国最大的贡献。贸然开战,恐非明智之举。”

这番话,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体现了一位老成持重的边疆统帅的深思熟虑。

阁内安静片刻。

戎平没有立刻回应,他只是看着慕容恪,眼神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
忽然,他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

“如果朕非要你打呢?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慕容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他迎视着戎平的目光,在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。

他沉默了许久。

久到白牧之和卫无疾都感到有些窒息。

终于,慕容恪缓缓站起身,后退三步,朝着戎平,双膝跪地,伏身叩首。
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决绝的颤音,“慕容家世代受国恩,镇守南疆。先祖遗训:慕容子弟,当以死报国,守土安民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若陛下决意南征,臣——慕容恪,必为先锋。陛下剑锋所指,便是臣马蹄所向。纵使刀山火海,九死一生,绝无二话。”

顿了顿,他再次叩首:“只是……臣恳请陛下,三思。南疆之局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一旦开战,恐非数年可定,所耗国力民力,不可估量。若因此动摇国本,或使北境、西境有失,则臣……万死难赎。”

说罢,他以头触地,长跪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