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牧之和卫无疾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钦佩。慕容恪此举,可谓忠勇智兼备。
戎平看着跪伏在地的慕容恪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起初很轻,然后逐渐放开,在安静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好,好一个慕容恪。”戎平笑着起身,走到慕容恪面前,亲自弯腰将他扶起,“慕容卿请起。朕刚才,只是试试你。”
慕容恪顺势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试臣?”
“试试你的胆识,试试你的忠心,也试试你的见识。”戎平拉着他重新坐下,自己也回到主位,“南疆由慕容家守着,朕很安心。你刚才的分析,句句在理,朕都听进去了。”
慕容恪松了口气,但心中警惕未消。皇帝绝不可能无缘无故“试试”他。
果然,戎平话锋一转:“但是,慕容卿,居安要思危啊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深沉:“你说南疆安稳,对帝国是贡献。这没错。但你可曾想过,南疆这百年来,除了‘安稳’,还给帝国带来了什么?”
慕容恪一怔。
“赋税?南疆诸部岁贡,加起来不及江南一府。”
“资源?除了些山货药材,并无重要物产。”
“人口?山民难以同化,也无法补充兵源、劳力。”
“战略纵深?群山险阻,易守难攻,但也限制了我们向南发展。”
戎平一条条数落,每说一条,慕容恪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
“我们有一个稳定的南疆,固然很好。但不能一直止步不前。”戎平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国家要强盛,不能只靠守成。尤其是现在,国库日渐亏空,四方用度紧张。每一寸土地,都要想办法让它‘活’起来,要为帝国‘输血’。”
慕容恪似乎明白了什么,试探着问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三线出击,并不一定是大动干戈。经济、文化、政治,一样是出击。”
这下,三位将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“朕要南疆,从现在开始,给国库输血。”戎平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你回去之后,不必大动干戈,但要改变策略。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却带着冰冷的决断:“跟那些部落去谈。重新厘定贡赋标准,提高五成——告诉他们,这是‘天朝’的恩典,是他们对帝国应尽的义务。”
慕容恪眉头微皱:“陛下,这恐怕会激起反弹。有些小部落本就贫苦,增加贡赋,等于要他们的命。”
“那就更要加。”戎平的眼神冷酷,“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是天威,什么是臣服。若有不从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
“屠之。”
阁内温度仿佛骤降。
白牧之倒吸一口凉气。卫无疾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
慕容恪更是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戎平:“陛下!这……这会引发大规模叛乱!南疆上百部落,若因此联合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联合。”戎平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可怕,“慕容卿,你刚才说,南疆易守难攻。那就守给他们看。他们若敢联合来攻,正好一网打尽,永绝后患。灭掉几个跳得最凶的,剩下的,自然就老实了。”
他看着慕容恪震惊的表情,缓缓道:“朕知道,这与你慕容家百年来的‘恩威并施’、‘以抚为主’的策略相悖。但此一时,彼一时。如今国家需要钱粮,需要资源,需要彰显威严。南疆那些部落,安逸太久了,该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,谁才是主人。”
慕容恪张了张嘴,想说这太激进,太冒险,但看着戎平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:“恪儿,为将者,忠君为上。但为慕容家主,当以南疆安稳为重。这其中的分寸,你要自己把握。”
忠君,还是安疆?
他沉默了许久,终于缓缓起身,再次跪地,声音干涩: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戎平满意地点点头:“起来吧。具体如何操作,分寸如何把握,朕相信你有这个能力。记住,朕要的不是血流成河,而是要看到真金白银流入国库,要看到南疆各部,对帝国更加敬畏、更加顺从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慕容恪起身,重新坐下,但背脊依旧挺直,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白牧之和卫无疾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他们都感觉到,今天的皇帝,和以往不同。少了几分隐忍克制,多了几分……杀气。
戎平的目光转向卫无疾。
“无疾,”他换了称呼,语气也显得亲近了些,“西境如何?”
卫无疾立刻坐正,脸上重新挂起明朗的笑容,但比刚才收敛了许多:“回陛下,西境目前很好。自赤水河和议后,与冰蜀边境安宁,商路畅通,互市繁荣,税收可观。军中训练不辍,士气高昂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总的来说,经营得很轻松。”
“轻松?”戎平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,“你轻松,就说明敌人很舒服。你得到敌人满意了,他们不找你麻烦——这是好事吗?”
卫无疾脸上的笑容一僵。
“朕听说,”戎平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“你跟冰蜀那边那个……夏侯武,走得很近?还经常隔河互赠酒食,一起打猎?”
卫无疾心中一惊,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皇帝连这种细节都知道?他在西境的一举一动,竟然都在天子的监视之下?
他连忙起身,单膝跪地:“陛下明鉴!臣与夏侯武,确有些往来。但臣绝无私通敌国之心!只是……只是觉得此人也是豪杰,两国既已和睦,私下有些交往,或可增进了解,减少误会,对边境安定有益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坦荡:“若陛下觉得不妥,臣立刻断绝往来,绝无二话!”
戎平看着跪在地上的卫无疾,年轻将军的脸上有紧张,有惶恐,但更多的是委屈和不忿——他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,甚至是有功的。
沉默了片刻。
就在卫无疾觉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时,戎平忽然笑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,“朕又没怪你。”
卫无疾愣住,迟疑地起身。
“你能与敌国将领建立私交,化敌为友,这是你的本事,也是你的气度。”戎平示意他坐下,“朕不但不怪你,反而欣赏。兵者,诡道也。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。你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或者说,能让边境安宁,商路畅通,这就是大功。”
卫无疾松了口气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:“谢陛下体谅!”
“但是——”戎平话锋一转。
卫无疾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但是,无疾啊,你要记住一点。”戎平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国与国之间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今天冰蜀愿意和谈,是因为他们国内也有问题,需要休养生息。明天他们缓过劲来,第一个要对付的,可能就是我们。”
卫无疾认真听着。
“所以,边境安宁是好事,但不能因为安宁,就放松警惕,更不能因为私交,就模糊了敌我界限。”戎平缓缓道,“尤其是现在,西境商路繁荣,税收增长——这看起来是好事,但你想过没有,冰蜀那边,通过贸易,得到了什么?”
卫无疾思索道:“他们得到了我们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还有……铁器?”
“没错,铁器。”戎平敲了敲案面,“虽然我们明令禁止出口兵器、铁料,但通过民间走私,以及一些‘合法’的农具、工具贸易,大量精铁流入冰蜀。他们在做什么?在打造兵器,在积蓄力量。”
卫无疾脸色微变。
“还有,冰蜀盛产马匹、皮毛、药材。他们用这些,换走了我们的白银、铜钱。”戎平继续道,“长此以往,是我们的财富流向他们,而他们的军力在增强。此消彼长,十年、二十年后,会是什么局面?”
卫无疾额头见汗:“臣……臣疏忽了。”
“你不是疏忽,你是太年轻,想得不够深。”戎平的语气并不严厉,反而像长辈在教导子侄,“记住,国与国的竞争,是全方位的。军事、经济、文化,无一不是战场。我们现在在西境占据优势,就要利用这个优势,去削弱对手,而不是帮助他们发展。”
“请陛下明示!”卫无疾抱拳。
戎平缓缓道:“回去之后,做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提高关税。尤其是对冰蜀货物的关税,在现有基础上,全部翻倍。就说要筹措军费,加固边防。他们若不满,让他们来找朕理论。”
卫无疾点头:“是!”
“第二,严格管控边境贸易。特别是铁器、粮食、盐、布匹等战略物资,出口必须经过严格审批,数量设限。发现走私者,严惩不贷。”
“臣遵旨!”
戎平看着卫无疾,语重心长:“无疾,朕知道你喜欢西境现在的繁荣景象,喜欢那种商贾云集、百姓安居的太平光景。朕也喜欢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,这太平,是建立在我们的强大之上的。如果我们因为眼前的繁荣,就放松了对敌人的压制,甚至帮助敌人壮大,那么这太平,就是镜花水月,一戳就破。”
他顿了顿,总结道:“此消彼长,才是国与国相处的正道。我们发展一分,就要想办法让对手退步两分。如果反过来,我们发展一分,别人进步十分——那将来,就是灭国之灾。”
这番话,醍醐灌顶。
他之前只想着守境安民,发展经济,却从未从如此宏观、如此冷酷的国策层面去思考问题。此刻被皇帝点醒,顿时冷汗涔涔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卫无疾郑重抱拳,“谢陛下教诲!”
戎平满意地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明白就好。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朕对你,期望很高。”
这话里的亲近与期许,让卫无疾心中涌起一股热流,之前的惶恐不安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被信任、被重用的激动与责任感。
“臣必不负陛下厚望!”
最后,戎平的目光落在了白牧之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