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对慕容恪的试探、对卫无疾的敲打不同,他看着白牧之的眼神,显得格外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歉意。
“牧之,”戎平唤他的字,语气亲切,“北境最苦,你也最累。这几年,辛苦你了。”
白牧之连忙抱拳:“陛下言重了!守土安民,是将领本分!”
戎平点点头,问道:“北境边防,构筑得如何了?朕听说,你和袁世平大将军搞了个‘三重防线’?”
提到军事,白牧之精神一振,粗豪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:“回陛下!三重防线已初具规模!第一道便是朔方主城,加固了城墙,增添了瓮城、箭楼;第二道是新建的两座卫城,与朔方成掎角之势;第三道是最外围的预警体系和野战工事。一旦敌军来犯,层层阻击,消耗其兵力锐气,最后在朔方城下决战!”
他说得兴起,大手在案上比划,仿佛面前就是沙盘:“陛下,不是臣夸口,这套防线若彻底建成,就算来十万铁骑,也休想踏破北境!”
戎平含笑听着,不时点头。
待白牧之说完,他才缓缓道:“你和袁世平,多次上奏疏,说北方‘神族’势大,已消灭了数十蛮族部落,随时可能大举南下,届时恐难以抵挡——此事,可是真的?”
提到神族,白牧之的脸色凝重起来:“千真万确!陛下,神族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厉害。他们不似寻常蛮族只知抢掠,而是有组织、有纪律,甚至……似乎有高人指点,懂得筑城、练兵、制造器械。”
“北境之外,大小数十个蛮族部落,不是被他们征服吞并,就是被迫臣服。如今草原上,神族一家独大,其可战之兵,恐怕不下五十万!”
五十万!这个数字,让戎平眉头微皱。
炎域在北境的可战之兵,也不过十万左右。若神族真举族南下,压力可想而知。
“所以,防线必须尽快完善。”戎平沉声道,“军费、粮草、器械,可还充足?有什么困难,尽管说。”
白牧之张了张嘴,脸上兴奋的神色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窘迫和犹豫。
他看了看戎平,又低下头,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,半晌没说话。
戎平也不催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阁内的气氛,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微妙。
终于,白牧之咬了咬牙,抬起头,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,防线构筑……整体还算顺利。就是……就是军费时常不足,许多工事时断时续,进度比预期慢了不少。”
“军费不足?”戎平挑眉,“朕记得,户部给北境的军费,是三大边军中最多的。去年又特批了几百万两银子,怎么还不够用?”
白牧之脸色涨红,额角青筋隐现,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里,想说又不敢说。
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,那笑容却有些冷:
“怎么,难道你白大将军,都中饱私囊了?”
“陛下!”白牧之霍然起身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“臣白牧之若有半分贪墨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北境将士,可以作证!”
他抬起头,虎目含泪,那是一种被冤枉、被误解的委屈与愤怒:“臣在朔方,与将士同吃同住,俸禄多半贴补了军中弟兄!臣若贪了一文钱,愿受千刀万剐!”
戎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那你说说,军费去哪了?”
白牧之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脸上的表情挣扎痛苦。
戎平也不逼他,只是淡淡道:“牧之,你是朕最信任的边将之一。北境交给伱,朕放心。但朕要听实话——军费,到底去哪了?”
白牧之依旧沉默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就在戎平眼中开始露出不耐时,白牧之忽然重重磕了个头,额头抵着地毯,声音闷闷地传来:
“陛下……军费……被克扣了。”
“克扣?”戎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被谁克扣?户部?兵部?还是……工部?”
白牧之没有抬头,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奈:“主要是……是孔尚书那边……”
他终究没敢直接说出“孔文渊”三个字。
戎平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孔文渊?工部负责器械营造,克扣你们北境的器械款?”
“不止器械……”白牧之豁出去了,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粮草、饷银、棉衣、药材……凡是经过户部、工部、甚至兵部的,没有一样能足额按时拨付!去年冬天,连棉衣都克扣了一大半!朔方城外,冻死了许多弟兄!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陛下!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:“臣多次上奏,请求严查,可奏疏石沉大海。臣也托人在京城活动,打听消息,可得到的回复是……是‘规矩如此’,让臣‘体谅’。”
“体谅?”戎平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体谅谁?体谅那些蛀虫?体谅他们贪墨军饷,让边疆将士冻饿而死?”
白牧之伏地不语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戎平站起身,走到白牧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冰冷:
“白牧之,朕问你。你手握重兵,镇守北境,发现军费被克扣,将士冻死,为何不直接上本参奏?为何要隐忍?为何要‘体谅’?”
白牧之闷声道:“孔家势大,门生故吏遍及朝堂。参掉一个,上来另一个。而且……而且会变本加厉地克扣。臣……臣不敢拿北境将士的性命冒险。”
“不敢?”戎平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讥诮,“你白牧之,七尺男儿,在战场上面对蛮族铁骑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到了朝堂上,面对几个贪官污吏,反而‘不敢’了?”
白牧之无言以对。
“你怕什么?怕丢了官?怕被报复?怕日子不好过?”戎平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,“白牧之,朕告诉你!你头上是朕!是炎域的天子!你做的是我炎域的官,不是他孔文渊的官!吃的是我炎域的俸禄,守的是我炎域的疆土!”
他弯下腰,盯着白牧之的眼睛:
“就因为担心自己日子不好过,你就眼睁睁看着军费被克扣,看着防线停工,看着将士冻死?万一哪天,神族真的打过来了,防线未成,兵力不足,粮草不济——你拿什么守?啊?”
“到时候,朔方城破,北境沦陷,蛮族铁骑长驱直入,屠城掠地,百姓流离失所——你去和那些死去的百姓、死去的将士,怎么解释?”
“你去他们的坟前,告诉他们:‘对不起,我知道军费被贪了,但我怕得罪人,没敢说’?”
这番话,如同鞭子,狠狠抽在白牧之心上。
他浑身剧颤,虎目圆睁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那不是委屈的泪,而是悔恨、是羞愧、是无地自容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……”他泣不成声,“臣知罪!臣辜负了陛下!辜负了北境的弟兄!臣……臣是个软蛋!是个懦夫!”
他重重磕头,额头撞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戎平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,眼中的严厉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他何尝不知道白牧之的难处?边将远离中枢,最怕的就是朝中无人,被文官系统拿捏。孔党势大,连他这个皇帝都要隐忍,何况一个边将?
他今天如此严厉地敲打白牧之,不是为了羞辱他,而是要逼他表态,逼他站队,更要……为接下来的行动,铺平道路。
良久,戎平叹了口气,伸手扶起白牧之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,“你的难处,朕知道。但有些事,不能因为难,就不做。尤其是关乎国本、关乎万千黎民生死的事。”
白牧之站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变得坚定:“陛下!从今日起,臣绝不再隐忍!该说的,该参的,臣绝不含糊!北境防线,臣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把它建起来!绝不让神族踏进一步!”
“好!”戎平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才是朕认识的白牧之。”
他拉着白牧之重新坐下,亲自为他倒了杯茶:“军费的事,朕会解决。你回去之后,放手去干。需要什么,直接上奏给朕,朕亲自批。”
白牧之重重点头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