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平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,然后看向卫无疾。
“无疾。”
“臣在!”卫无疾连忙正色。
“你年轻,锐气足,在西境提拔任用了一批年轻军官,做得很好。”戎平的语气带着赞赏,“朕给你的任务,是——提拔。”
“提拔?”卫无疾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戎平目光深远,“朝堂之上,暮气沉沉。许多位置,被老朽之辈、或是孔党门生占据。他们思维僵化,只顾私利,不思进取。国家要强盛,需要新鲜血液,需要锐气。”
他看着卫无疾:“你回去之后,将你在西境发现、培养的那些年轻将领、干吏,列一份名单,附上考语,秘密呈给朕。要忠君爱国,要能力出众,更要……身家清白,与朝中各派系瓜葛不深。”
卫无疾恍然大悟。
陛下这是要借助西境这股“少壮派”的力量,为朝堂换血!用这些没有背景、没有污染、只忠于皇权、又有实干能力的年轻人,去逐步取代那些尸位素餐、或是孔党爪牙的旧官僚!
这是釜底抽薪!
“臣明白!”卫无疾眼中燃起火焰,“西境军中,确有一批忠勇果敢、能力出众的年轻俊杰!臣回去后,立即着手此事!”
“记住,”戎平叮嘱,“要秘密进行。名单直接送苏牧喜处,不得经任何衙门。”
“臣遵旨!”
最后,戎平的目光,落在了慕容恪身上。
“慕容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慕容恪躬身。
“你的任务,最复杂,也最要紧。”戎平的神色格外凝重,“慕容家在南疆百年,根基深厚,人脉广阔。朕要你,同时做两件事。”
慕容恪凝神细听。
“第一,牵制陆家。”
陆家?首辅陆国丰的家族?
慕容恪心中微动。陛下难道也要对陆家动手?可陆国丰不是刚刚辞官吗?
戎平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,缓缓道:“陆国丰辞官,是以退为进,逼朕对孔党动手。此人心机深沉,陆家在南方的基业,盘根错节,富可敌国。”
“商人要做大,必须倚靠官府。朕要你,把陆家在南方的经济脉络,给朕摸透——他们最依赖哪几个衙门?哪几个位置?和哪些官员往来最密?”
他盯着慕容恪:“摸清之后,不必动手。将名单密报于朕,朕会找机会,把那几个关键位置……换成自己人。”
慕容恪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要不动声色地,抽掉陆家在南方的根基!等陆家发现时,赖以生存的官商网络已被悄然替换,庞大的商业帝国将瞬间失去支撑!
狠!准!
“第二,”戎平继续道,“牵制孔家。你在南方,要以‘整肃吏治、清理积弊’为名,大造声势。鼓励百姓、小吏、低阶官员,自由检举揭发——揭发贪腐,揭发不法,揭发一切他们认为不公之事。”
慕容恪问:“陛下,检举之后……是抓,还是杀?”
戎平摇头:“不抓,也不杀。”
不抓也不杀?
不仅慕容恪愣住,白牧之和卫无疾也露出疑惑之色。
造这么大的声势,鼓励检举,却不处理?那有什么用?
戎平看着三人不解的表情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
“慕容卿,你在南方,要把火烧得旺旺的,烧得人尽皆知,烧得那些孔党官员、以及与孔党有牵连的豪强士绅,日夜不安,如坐针毡。”
“但你的刀,不要轻易落下。你的任务,是让他们害怕,让他们猜疑,让他们内部生出嫌隙,让他们把注意力,全部吸引到南方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白牧之:
“真正动刀子的,是牧之在北边。”
白牧之浑身一震。
“你在北方,以雷霆手段,查军费贪墨案。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毫不留情。”戎平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北边一动,孔党核心必然震动。但他们的大部分势力、利益根基在南方,所以他们的主要精力,还是会放在应付南方的‘整肃’上。”
“而这时,”戎平看向卫无疾,“无疾在西境,秘密遴选、推荐年轻才俊。朕会在朝中,逐步安插这些新人,替换关键位置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将整个布局清晰地展现出来:
“如此,三路并进——”
“南方,慕容恪造声势,牵制孔党主力,吸引目光。”
“北方,白牧之动刀子,查实罪证,砍其枝叶,伤其主干。”
“西境与朝中,卫无疾与朕合力,更换血液,培植新力,架空其根本。”
“等到孔党反应过来时,会发现:他们在南方的势力被舆论和调查搞得焦头烂额;在北方的爪牙被连根拔起;在朝中的位置被新人悄然取代;而他们的核心——孔文渊自己,则被南北夹击,朝中孤立,已成瓮中之鳖。”
戎平说完,阁内一片死寂。
白牧之、卫无疾、慕容恪三人,怔怔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,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精妙!
狠辣!
环环相扣!
看似南方火热,实则背后捅刀;看似北方动武,实则朝中换血。虚虚实实,明暗交织,将政治权谋运用到了极致!
这已不是简单的铲除政敌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全方位、多层次的战略围剿!
不动摇国本,不引发大规模动荡,却能以最小的代价,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庞然大物,逐步肢解、架空、最终……连根拔起!
“陛下……圣明!”白牧之最先反应过来,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此计……此计若成,孔党必灭!朝堂可清!国家可安!”
卫无疾也心悦诚服,深深拜下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……五体投地!”
慕容恪沉默片刻,缓缓起身,整了整衣冠,然后朝着戎平,郑重地、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臣子大礼:
“陛下布局,如天罗地网。臣……谨遵圣命,必竭尽全力,不负所托!”
三人的眼中,除了震撼,更燃起了熊熊的斗志。
他们终于明白,皇帝召他们回来,不仅仅是为了问策,更是要赋予他们重任,让他们成为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伟大博弈中,最锋利的矛,最坚固的盾,和最隐秘的棋。
戎平看着三位热血沸腾的将军,心中也涌起豪情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傍晚的风吹入,带着独有的温热,也吹动了阁内的纱帘。
“三位爱卿,”戎平背对着他们,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悠远,“今日之议,出朕之口,入尔等之耳。天知,地知,朕知,你们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
“此事,任重道远,凶险万分。孔党不会坐以待毙,反扑必然凶猛。他们的武器,是笔,是奏折。你们……怕吗?”
白牧之第一个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:“臣不怕!为陛下,为社稷,纵使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!”
卫无疾朗声道:“臣年少,不知‘怕’字怎么写!孔党若敢来,臣便用手中刀,教他们怎么写!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慕容家世代忠烈,只知报国,不知畏死。陛下剑锋所指,便是臣等肝脑涂地之处!”
戎平看着他们,良久,重重点头。
“好!”
他走到案前,提起早已备好的朱笔,在三份空白的绢帛上,各写了一行字,然后盖上自己的随身小玺。
三份密旨。
他将密旨分别递给三人:
“此乃朕的亲笔手谕。必要时出示,如朕亲临。”
白牧之三人双手接过,感觉那薄薄的绢帛,重若千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