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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家事(其一)

军事、国事,最后是家事。

先前议军事时的激昂、论国事时的肃杀,渐渐沉淀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私密、复杂的情感流动。

戎平的目光首先落在白牧之身上,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惋惜。

“牧之啊。”戎平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悠远,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军的?”

白牧之一怔,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,老老实实回答:“回陛下,臣十六岁投军,在戍边营当了个小卒。”

“十六岁……”戎平点点头,“从一个小卒,一路做到北天柱,镇守一方。靠的是什么?”

白牧之想了想,挺起胸膛:“靠的是敢拼命,靠的是弟兄们抬爱,也靠……陛下的赏识。”

“敢拼命是真。”戎平笑了,那笑容却有些复杂,“但牧之,朕有时候在想,你明明是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、面对蛮族铁骑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猛汉子,怎么到了朝堂上,到了那些文官面前,反而畏首畏尾,瞻前顾后了呢?”
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。

白牧之黝黑的脸瞬间涨红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嘴唇嚅嗫了几下,终究没说出话来,只是深深低下头。

畏首畏尾……这个词像响亮的耳光,抽在自己脸上。

他想反驳,想说边将的难处,想说朝堂的水深,但想起刚才皇帝痛斥他时说的话,那些辩解的话就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戎平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:“朕知道你的难处。边将远离中枢,最怕朝中无人,最怕被断了粮饷。所以有些事,你忍了,你让了。北境军费被克扣,将士冻死,你上奏无果,就选择沉默——你以为这是顾全大局,是保全北境十万弟兄。”

白牧之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
“可你想过没有?”戎平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的忍让,换来的是什么?是贪官更贪,是蛀虫更猖狂,是北境防线迟迟不能完工,是将士们继续挨饿受冻!”

“若真有一天,神族大举南下,就因为你白牧之‘畏首畏尾’,防线未固,粮草不济,导致朔方城破,北境沦陷——那时,你的‘顾全大局’,就是千古罪过!”

这话比刚才更重,字字诛心。

白牧之猛地抬头,虎目含泪,脸上交织着痛苦、羞愧和悔恨。他想跪地请罪,却被戎平抬手止住。

“朕今天说这些,不是为了骂你。”戎平的语气缓和下来,“是为了告诉你,也告诉其他天柱将军——”

他的目光扫过卫无疾和慕容恪:

“你们是朕的将军,是炎域的柱石。你们的脊梁,不能弯。该硬的时候,必须硬。天塌下来,有朕顶着。”

白牧之重重点头,泪水终于滚落:“臣……臣明白了!从今往后,绝不再畏缩!”

“好。”戎平脸上露出欣慰之色,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白牧之的忠心,你的功劳,朕都看在眼里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提高声音:

“白牧之听旨!”

白牧之浑身一震,立刻起身,走到阁中空地,撩袍跪倒:“臣在!”

戎平正色道:“北天柱白牧之,镇守北境,开疆拓土,拓地千里;抚定蛮族,收拢部众,充实边民;督造三重防线,固我北门。功勋卓著,忠勇可嘉。”

他每说一句,白牧之的头就更低一分,心中却是惊涛骇浪。陛下这是要……

“今,特晋封白牧之为——”

戎平停顿了一下,阁内寂静无声,连炭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

“武定侯!”

三字落地,如同惊雷!

白牧之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!

侯爵!

炎域爵位,几乎从不封异姓侯。自开国以来,唯一以军功封侯的,只有大将军袁世平!

而现在,他白牧之,一个出身寒微、从底层爬上来的边将,竟然也被封侯了!

武定侯——以武定邦,这是何等的荣耀!

“陛下……”白牧之声音哽咽,浑身颤抖,几乎要瘫软在地,“臣……臣何德何能……受此殊荣……”

卫无疾和慕容恪也露出震撼之色。他们虽知白牧之功大,但没想到皇帝竟会直接封侯!这可是武将一生的梦想!

戎平看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白牧之,微笑道:“这是你应得的。北境之功,当得起‘武定’二字。”

他示意苏牧喜将早已备好的侯爵金印、冠服端上来。

白牧之看着那方沉甸甸的金印,那套绣着麒麟补子的侯爵冠服,终于控制不住,重重叩首,额头撞击地毯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:
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陛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他磕得极重,仿佛要将心中的感激、震撼、以及刚才的羞愧,全都通过这叩首宣泄出来。

戎平等他磕了九个头,才开口道:“行了,起来吧。朕的话还没说完。”

白牧之这才起身,脸上已满是泪痕,却站得笔直,如同重新注入了魂魄。

戎平继续道:“这第二桩封赏,是给你的儿子,白廷宇。”

白牧之一愣。他的长子白廷宇,今年刚满十八,自幼习武,如今在朔方军中当个校尉。陛下怎么会突然提到他?

“朕听说,白廷宇武艺不错,弓马娴熟,颇有你当年的风采。”戎平笑道,“这样的少年英才,放在朔方军里,可惜了。”

白牧之心中一跳。

戎平看着他,缓缓道:“让他来京城吧。做朕的御前侍卫。”

御前侍卫!

这不仅是恩宠,更是莫大的信任!御前侍卫常伴天子左右,非绝对亲信不得担任。

白牧之此刻心中只有感激。他再次跪倒:“陛下……陛下恩典,臣……臣……”

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
戎平走过来,亲手将他扶起,拍了拍他的肩膀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

“朕可是把命,都交给你白家了啊。”

这话说得轻巧,却重逾千斤。

白牧之浑身一颤,眼中热泪再次涌出。

他明白皇帝的意思——封你为侯,荣宠至极;把你儿子放在身边,视为心腹。这是何等的信任!

自古以来,功高震主者,有几个能得善终?皇帝不但不猜忌,反而将他的儿子放在御前,这是将他白家与皇室,彻底绑在了一起!

更让白牧之感动的,是皇帝对他后代的安排。

武人一生征战,最怕什么?最怕自己马革裹尸后,子孙不肖,家道中落。如今皇帝亲自安排白廷宇的前程,等于是为白家铺好了后路。这份恩情,比封侯更重!

“陛下……”白牧之哽咽道,“臣……臣白牧之,以及白家子孙,生生世世,愿为陛下效死!”

“好。”戎平点点头,拉着他重新坐下,“有了这两个封赏,朕可就要你好好给朕办事了。”

白牧之挺直腰板:“陛下但有所命,臣万死不辞!”

戎平脸色一正:“第一件事,自然是之前说的,把孔党在北境的枝枝叶叶,给朕连根拔起。查军费贪墨案,杀该杀之人,一个不留。”

“臣遵旨!”

“不过,”戎平话锋一转,目光深邃,“有一个人,你不要动。”

白牧之疑惑:“谁?”

“孔文渊。”

白牧之一愣:“陛下,孔文渊是罪魁祸首,为何……”

“孔家就像一棵大树。”戎平缓缓道,“枝繁叶茂,盘根错节。你若直接去砍树干,树倒之时,可能会压垮一片林子,伤及无辜,更可能引起树根的反扑,地动山摇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,是先砍掉它的枝叶,剪除它的根系。等到这棵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,孤立无援时——”

戎平眼中寒光一闪:

“朕自会亲手,将它连根拔起。”

白牧之恍然大悟。陛下这是要稳扎稳打,避免引起朝局剧烈动荡。先清理外围,孤立核心,最后再一击致命。

“臣明白了!”白牧之重重点头,“臣只砍枝叶,不动主干。”

“嗯。”戎平满意地点点头,“去吧。回去准备。圣旨和封赏的文书,明日就会下达。回去后,抓紧让白廷宇来见朕。”

“臣遵旨!”白牧之起身,再次深深一礼,这才退到一旁坐下,脸上依旧带着激动未消的红晕,但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。

封侯,赐子,托付重任。

皇帝将能给的荣宠和信任,几乎都给足了。

他白牧之若再不能把事情办好,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