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乾元殿密谈已过去五日。
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,大街上车马如流,市井坊间叫卖声不绝。
但若有心人细细观察,便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——巡城的禁军似乎比往日频繁了些;几处权贵府邸的门前车马突然稀少;茶楼酒肆里,一些常客的座位空着;甚至皇宫午门外等候觐见的官员队伍,也比往常短了一截。
暗流,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。
城南,一座不起眼的府邸。
并不显赫,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门庭朴素。
与隔街相望的那些朱门高户相比,甚至有些寒酸。但京城里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,这座宅子的主人,虽然已致仕多年,深居简出,其影响力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帝国的权力中心。
后园,听雨轩。
午后,蝉鸣聒噪。但轩内却颇为清凉,四周竹帘半卷,穿堂风习习而过。轩中设一紫檀棋枰,黑白二子纵横交错,已至中盘。
执白者,虽是长者,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,看棋时专注如鹰隼。
执黑者,是一位女子。
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,长发松松绾成髻,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。
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与疲惫。此刻她正微微蹙眉,凝视棋局,纤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,悬在枰上,久久未落。
正是玉筝。
那个曾在秦潇河畔天音阁惊艳京都、后又以“美人计”将宋玉拖入深渊的玉筝。
忽然,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,急促而杂乱。
“袁阁老!袁阁老!”
宋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从回廊那头传来。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听雨轩,因为激动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脸颊微红。
“最新消息!皇上对孔党动手了!”宋玉顾不上行礼,喘着气急声道,“白牧之将军已经行动,在兵部当场抓了两个郎中,都是孔文举的人!据说查出了贪墨军饷的铁证!还有,卫无疾将军那边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看见了棋枰对面的那个女子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宋玉脸上的兴奋、激动、甚至那一丝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错愕、震惊,然后……是喷薄而出的怒火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宋玉指着玉筝,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,声音扭曲变形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玉筝早已在他冲进来时便放下了棋子,此刻缓缓起身,面对宋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,她脸上并无惊慌,只有深深的歉然。
她微微屈膝,行了个标准的福礼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
“宋公子,您好。”
“好?!我好什么好!”宋玉几乎是吼出来的,他一步跨到玉筝面前,胸膛剧烈起伏,“你个卑鄙无耻的……”
“宋玉!”
一声低喝,打断了宋玉即将出口的怒骂。
袁士基依旧坐在棋枰前,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将手中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枰上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。但那一声低喝,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,让宋玉瞬间噤声。
“你的修养呢?”袁士基这才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宋玉,但那平静之下,却让宋玉感到一股寒意,“进门不先通禀,大呼小叫,言辞粗鄙——这就是你在东宫伺候太子时学的规矩?”
宋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想辩解,却在对上袁士基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,气焰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。他咬了咬牙,指向玉筝,声音依旧带着愤恨:
“袁阁老!您不知道!就是这个女人!她害得我身败名裂,差点……差点就死了!她怎么会在这里?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士基淡淡打断他,“我知道她是谁,也知道她做过什么。”
宋玉一愣: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害你的人是孔文举。”袁士基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孔文举背后是孔文渊。关一个女子什么事?”
他抿了口茶,抬眼看向宋玉,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:
“就凭你那时的德行,就算没有玉筝,也会有王筝、刘筝、宋筝。结果,都是一样的。”
这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宋玉头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。
是啊,当时的自己,年少得意,心高气傲,又怀着“清流需文名以立身”的功利心思,轻易便踏入了天音阁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。
即便没有玉筝,孔党难道找不到其他美人?找不到其他手段?
可……可是……
“不,不一样!”宋玉倔强地摇头,声音却弱了下去,“就是因为是玉筝,所以才……才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所以才怎样?
所以才格外动心?所以才深信不疑?所以才……泥足深陷,无法自拔?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此刻的愤怒,不仅仅是因为被陷害,更是因为……那份被欺骗、被辜负的感情。他曾经真的以为,玉筝是懂他的红颜知己,是超脱俗利的灵魂伴侣。
那份幻灭的痛苦,比单纯的仕途受挫,更让他难以释怀。
袁士基看着宋玉脸上变幻的神情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也闪过一丝淡淡的惋惜。他放下茶盏,缓缓道:
“后生,好好学着吧。”
他指了指棋枰,又指了指静静站在一旁的玉筝:
“这,才是政治。”
宋玉呆呆地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愤怒、屈辱、困惑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残留的悸动,交织在一起,让他几乎无法思考。
他看不懂眼前的局面。
玉筝,这个孔党的棋子,这个陷害自己的元凶之一,为什么会出现在袁士基的府邸?还在和他下棋?看两人的神态,绝非初次见面。
袁阁老知道一切,却似乎……并不在意?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“愣着做什么?坐。”
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轩外传来。
宋玉回头,见苏知仪端着一盘洗净的瓜果,袅袅婷婷地走进来。她今日未着官服,只穿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,发髻松松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淡淡笑意。
“苏尚书……”宋玉连忙行礼。
苏知仪将果盘放在棋枰旁的矮几上,拿起一个桃子,自顾自地咬了一口,然后看着宋玉,摇头轻笑:
“你呀你,太迟钝了。”
宋玉不明所以。
“看到这场景,”苏知仪指了指袁士基和玉筝,“你第一时间不是怀疑,而是生气。看来,你这几个月在东宫,还是没学会怎么在朝廷里混。”
怀疑?
宋玉心中一动。
对啊!玉筝为什么会在这里?她和袁阁老是什么关系?袁阁老为什么要见她?甚至……和她下棋?
自己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,只顾着发泄情绪,竟然忘了思考这么简单的事。
他猛地看向袁士基,眼中充满了疑问。
袁士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拈起一枚棋子,在指尖把玩,缓缓道:
“玉筝姑娘是来谈判的。”
“谈判?”宋玉更疑惑了,“和谁谈判?代表谁?”
袁士基抬眼,目光平静:“自然是孔文渊。”
孔文渊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