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19章 胸襟
宋玉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地看向玉筝。

玉筝依旧垂着眼帘,神色平静。

“而且,”袁士基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,“玉筝姑娘很坦诚。她说,如果谈不成,请求我收留她。”

“代表孔文渊……谈不成……收留她?”宋玉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。信息太过密集,太过矛盾。玉筝不是孔党的人吗?怎么会来和袁阁老谈判?又怎么会提出让政敌收留自己?

“宋公子似乎很困惑。”一直沉默的玉筝忽然开口,她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看向宋玉,那眼神复杂,有歉意,有疲惫,也有一丝决然。

“海面有波浪的时候,说明下面已经惊涛骇浪了。连宋公子都知道皇上要动手了,您说,位于最核心地带的孔尚书,他能不知道吗?”

宋玉下意识道:“可那是密谈!皇上和三位天柱将军的密谈,内容怎么会传出……”

话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
对啊,密谈内容,连自己都知道了。

自己是怎么知道的?

是父亲告诉自己的。

那父亲又是怎么知道的?

父亲说,是一个相熟的军官透露的……那军官,自然是白牧之或卫无疾的亲信。

白牧之和卫无疾从乾元殿出来后……

宋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明白了。

“看来,你想通了。”袁士基看着宋玉恍然的表情,点了点头,“即便是最高级别的密谈,一旦内容要执行,总要通过人来执行。而那些执行者,就变成了天然的泄密者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
“即使执行者不说,但这些人的行为逻辑,也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,准确定位出指令本身。白牧之回京第二天就封侯,其子入御前侍卫;卫无疾被赐婚永嘉公主——这些事,根本瞒不住。稍微有点脑子的人,把这些事和最近的风声一联系,就能猜出个七八分。”

“孔文渊不是傻子。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,耳目众多。或许他无法知道密谈的具体每一句话,但皇上召三位天柱入京、单独密谈、随后快速封赏——这一系列动作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
“所以,”袁士基看向玉筝,“他派玉筝姑娘来,既是试探我的态度,也是……为自己,留一条后路。”

宋玉心中震动。

他看向玉筝。此刻的她,褪去了天音阁时的惊艳风华,也褪去了客栈那日的楚楚可怜,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
这种平静,反而让宋玉心中的怒火,莫名地消散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在期待玉筝看自己一眼。

这种期待是如此低级,如此可笑——仿佛只要她看了自己,就能证明自己在她心中还有一丝分量,就能弥补那份被欺骗感情的巨大空洞。

袁士基何等人物,立刻看出了宋玉那点微妙的心思。他轻轻摇头,既是无奈,也是教导:

“宋玉,政治本身,就是让朋友越来越多,敌人越来越少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,分化、拉拢、甚至……原谅那些可以被原谅的人。”

他指着玉筝:“不论孔文渊下场如何,玉筝姑娘,在这盘棋里,是无辜的。她只是一枚棋子,一枚用完了就可能被丢弃的棋子。她来求一条生路,我,决定收留她。”

“收留她?!”宋玉再次惊愕,“袁阁老,她……她可是孔文渊的人!谁知道她是不是又来使什么诡计?”

“孔文渊?”袁士基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与淡淡的傲然,“孔文渊以前,都得算是我的人。”

他看着宋玉震惊的表情,缓缓道:“党政也好,控局者也罢,本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。二十年前,孔文渊还只是个小角色,如今呢?这他官越做越大,心思也越来越活,渐渐有了自己的门路,形成了所谓的‘孔党’。”

“但这朝堂之上,哪有永远的派系?今日是孔党,明日可能就是陆党,后日……或许就是你宋玉的‘宋党’。”袁士基半开玩笑道。

“而作为下面的弱小者,像玉筝姑娘这样的人,不过是随风飘摇的浮萍。主子得势时,她们是工具;主子失势时,她们便是最先被牺牲的弃子。寻求新的庇护,是她们的本能,也是……生存的智慧。”

宋玉听得心潮起伏,但仍不解:“可……您为什么要收留她?您已经远离朝堂了,她对您……能有什么作用?”

这个问题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功利。

袁士基沉默了片刻。他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。
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苦涩:

“宋玉,你不觉得,你已经在朝廷这口大染缸里,失去了作为人的本性了吗?”

宋玉浑身一震。

“你问我收留她能有什么作用。”袁士基转过头,目光如炬,直视宋玉,“那么我问你,收留一个无家可归、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年轻姑娘,就一定要有‘作用’吗?”

“玉筝今年,才二十出头。”袁士基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她出身贫寒,自幼被卖入乐籍,学了一身才艺,成了别人手中的刀。她害过你,这是事实。但她自己的命,又何尝掌握在自己手里过?”

“如今,孔党将倾,她这枚用过的棋子,最好的下场是被远远打发,最坏的下场……是灭口。”袁士基看着宋玉,“我不收留她,她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夏天。而她,比我们更清楚自己遇到的险境。所以她来了,带着孔文渊的试探,也带着自己的求生欲。”

玉筝听到这里,身体微微颤抖。她再次抬眼,看向宋玉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、深刻的歉意:

“宋公子……玉筝之前所为,确有愧于公子。若无阁老收留,玉筝无颜苟活,更无颜面对公子。若此次阁老能救玉筝,玉筝发誓,从此绝不再踏入京都半步,绝不再出现在公子面前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
袁士基却摆了摆手,温和道:“那倒也不必。天下之大,何处不可容身?既然来了,就安心住下。我袁士基既然答应了你,自会护你周全。”

他这话,既是对玉筝的承诺,也是对宋玉的教导。

说完,他重新看向宋玉,语气严肃起来:

“宋玉,朝廷里,明枪暗箭,阴谋诡计,都很正常。有能防得住的,有防不住的。被人陷害了,吃了亏,只要自己还活着,就要拍拍土站起来,笑着应对。养精蓄锐,静待时机。将来若有机会,把该还的还回去便是。”

“可若似你这般,鼠肚鸡肠,耿耿于怀,揪着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不放——即便将来真有站在高位的机会,你也无那份胸怀,无那份气度,去把握全局,去治理天下。”

这番话,字字真心。

宋玉想起自己当时的郁郁寡欢,想起对玉筝的恨意如何日夜折磨自己,想起方才那失控的愤怒……脸上顿时火辣辣的。

是啊,袁阁老说得对。自己若连这点屈辱都放不下,连一个棋子都容不下,将来如何面对更复杂的朝局?如何辅佐太子?

他缓缓低下头,对着袁士基,深深一揖:

“学生……惭愧。谢阁老教诲。”

袁士基看着他诚心认错的样子,脸色稍霁,点了点头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是个聪明孩子,只是需要历练。”

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近期,若无要事,你不要再来我这里了。”

宋玉抬头,惶恐,不解。

“你如今是太子身边的人,身份敏感。”袁士基缓缓道,“皇上对你,看似安置,实则也在观察。时间久了,监视只会越来越严。你若常来我这里,对你,对我,都不是好事。”

宋玉心中凛然。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。

“如果日后有什么想对我说的,或者想问的……”袁士基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玉筝,“就通过玉筝姑娘,与我联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