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又是一愣。通过玉筝?
“记住,”袁士基正色道,一字一句,仿佛要刻进宋玉心里,“男儿立于世,当‘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;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’。胸怀要宽广,眼光要长远。莫要困于一时之恩怨,一隅之得失。”
“学生……谨记。”宋玉再次躬身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今日这一趟,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。
“去吧。”袁士基挥了挥手,“安心在东宫做事。外面风雨再大,只要太子安稳,你的根基就稳。”
“是。”宋玉应道,转身准备离开。
走到听雨轩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过身,问出了最后一个,也是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疑问:
“袁阁老,学生……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……是什么时候,知道皇上和三位天柱将军密谈的内容的?”宋玉看着袁士基,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寻。
袁士基闻言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他不确定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担心会对眼前的年轻人产生错误的引导。
过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从来不知道。”袁士基微微摇头,“皇上与臣子谈了什么,那是君臣之间的事,是国事机密。我袁士基一介草民,致仕之身,不会去关心,更不会去议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宋玉:
“你以后,也不许议论。”
宋玉心中一凛,立刻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他连忙低头:“学生失言,请阁老恕罪。”
“去吧。”
宋玉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听雨轩内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穿堂风拂过竹帘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。
玉筝轻轻走到棋枰旁,开始收拾棋子。她的动作优雅而沉静,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。
袁士基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慢慢喝着,目光望向宋玉离去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是个好苗子,”他忽然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玉筝说,“就是……还需要多摔打几次。”
玉筝没有接话,只是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罐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当夜,袁府,书房。
烛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的书架上。
袁士基坐在书案后,对面坐着袁叶武。
袁叶武此刻神情严肃,二人正在一点点复盘皇上所做的安排。
“酒还真是好东西。”袁叶武道,“白将军被封侯,激动难抑;卫将军被赐婚永嘉公主,虽有些忐忑,但也感念皇恩。若非酒酣耳热,我也不会知道的这么详细。”
袁士基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皇上布局,确实精妙。”袁叶武眼中带着敬佩,“南慕容造势牵制,北白牧之动刀清剿,西卫无疾输送新血,三路并进,虚实结合。孔党这次,怕是在劫难逃。”
袁士基“嗯”了一声。
袁叶武忽然想起什么头:“对了,卫无疾说想跟您见个面。但侄儿以‘多事之秋,恐惹闲话’为由,婉拒了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袁士基赞许道,“现在是非常时期,我与边将私下见面,无论谈什么,都容易落人口实。卫无疾年轻气盛,又蒙盛宠,更要小心谨慎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白牧之和卫无疾出来时,慕容恪……是最后留下的?”
“是。”袁叶武肯定道,“据白将军说,陛下让他们二人先走,独留慕容将军一人。他们当时也觉得奇怪,但不敢多问。”
袁士基的眉头,微微蹙了起来。
“独留慕容恪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,“谈了那么久,军事、国事、封赏、婚约……所有能谈的,几乎都谈透了。还有什么事情,需要瞒着白牧之和卫无疾,单独和慕容恪说?”
袁叶武猜测道:“或许……是关于南疆用兵的具体细节?毕竟慕容家世代镇守南疆,陛下若要调整南疆策略,单独交代,也说得通。”
袁士基缓缓摇头:“不会。南疆的策略,他们在密谈中已经谈得很直白,很露骨了——增加贡赋,施加压力,必要时动武。这些都可以当着白牧之和卫无疾的面谈,没必要单独留下慕容恪。”
他闭上眼睛,手指按着太阳穴,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良久,袁士基才睁开眼,眼中困惑之色未减,反而更深。
“白牧之的任务是‘杀’,在北疆清理孔党枝叶,这需要雷霆手段,可以公开。”
“卫无疾的任务是‘提拔’和‘联姻’,输送新人,尚主固宠,这也是阳谋。”
“慕容恪的任务是‘牵制’和‘造势’,在南方吸引孔党注意力,这同样是明面上的策略。”
“所有明面上的、需要执行的事情,都已经分配好了。那么,还有什么事情,是必须瞒着另外两位天柱,只能交给慕容恪,而且是……不能为外人道的?”
袁叶武也想不明白。
袁士基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“皇上心机……更深了。”他忽然感慨道,语气复杂,“几年不见,他这套连消带打、分而治之、明暗交织的手段,用得越发纯熟了。几个步骤,环环相扣,颇有见地。总算……有点做皇上的样子了。”
这话里,既有作为前辈的欣慰,也有一丝恐惧。
袁叶武低声道:“陛下天资聪颖,只是以前被孔党掣肘,难以施展。如今决心已下,又有三位天柱相助,廓清朝堂,指日可待。”
“廓清朝堂……”袁士基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是啊,这棵大树,也确实长得太茂盛,挡住了太多阳光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袁叶武,脸色却再次凝重起来:
“但慕容恪单独留下的这件事……我始终想不明白。这就像一盘看似完美的棋局,最后却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,留下了一个无人能解的谜题。”
“伯父是担心……”袁叶武试探着问,“陛下对慕容将军,另有更隐秘的安排?会不会跟我父亲有关?”
袁士基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次没有召集大将军,确实有些不对劲。
难道,皇上会对袁世平不利?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他缓缓摇头,“应该不至于。慕容家世代忠良,与我袁家也无仇怨。皇上若要对袁家不利,也不会通过慕容恪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袁士基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这个安排,超出了我之前的预料。在我对皇上的认知里,他应该会按部就班,先集中力量铲除孔党,稳固朝局,然后再慢慢收拾其他……潜在的威胁。”
“可留下慕容恪单独交代一件事,这件事必然极其重要,极其隐秘,甚至可能……比铲除孔党本身更重要。”
他看向袁叶武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:
“皇上到底成长到了哪一步?他到底在想什么?他下一步……真正要对付的,是谁?”
这些问题,袁士基问出来,却没有答案。
袁叶武也沉默了。他跟随伯父多年,深知伯父算无遗策,心思缜密。连伯父都想不明白的事情,那必然是真正超出了常理,触及了棋局最核心、也最黑暗的部分。
书房内,烛火跳动。
袁士基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想不明白,就先不想了。”他重新恢复了平静,“眼下,按计划行事。孔党覆灭在即,我们只需静观其变,适时……推上一把。”
“至于慕容恪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,“派人留意南疆的动静,特别是慕容恪回去后的举动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!”袁叶武躬身领命。
“还有,”袁士基补充道,“告诉我们在宫里的人,近期格外留意皇上对慕容家的态度,以及……任何与‘秘密任务’有关的蛛丝马迹。”
“侄儿明白。”
袁叶武退下后,书房内只剩下袁士基一人。
他独自坐在书案后,看着摇曳的烛火,久久未动。
袁士基第一次感到,虽然自认为能看透人心,但面对这位迅速成长、心思难测的皇帝,他竟也有些……看不清未来了。
“后生可畏啊……”他轻轻叹息一声,吹熄了烛火。
书房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远处宫城的方向,还是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