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历五年,立秋。
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肃杀。
不过八月初,京城的天空便时常蒙着一层铅灰色的阴云,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过早的寒意,刮过宫阙楼阁,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。
民间有谚:秋后算账。
而今年的“算账”,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来得更早,也更猛烈。
八月初九,一道由皇帝亲笔朱批、加盖玉玺的敕令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沉寂已久的朝堂:
“查北境军费贪墨一案,牵涉甚广,贻害边防,动摇国本。特敕武定侯、北天柱白牧之,会同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成立‘清饷司’,专案彻查。凡涉事官员,三品以下,许先审后奏;证据确凿者,可先斩后奏!”
“清饷司”——三个字,像三把出鞘的利剑,悬挂在所有与北境军费有过瓜葛的官员头顶。
白牧之没有浪费任何时间。
敕令下达的当天下午,“清饷司”的牌子便挂在了原兵部武库司的衙门口。
白牧之本人坐镇,从北境带来的二十名亲卫全副武装,把守各处要道。刑部侍郎、大理寺少卿、都察院两位御史被抽调而来,组成核心办案班子。
八月初十,清晨。
第一批名单出炉:兵部武库司郎中周炳、员外郎郑渠,户部度支司主事王焕,工部将作监丞李茂……共计七人。
抓捕在日出时分同时进行。
白牧之亲率甲士,直奔兵部衙门。当时兵部官员正在点卯,见白牧之一身侯爵蟒袍,腰佩御赐金刀,在甲士簇拥下大步闯入,满堂皆惊。
“周炳、郑渠何在?”白牧之声如洪钟。
周炳脸色煞白,强自镇定出列:“下官在。武定侯这是……”
“拿下!”白牧之根本不听他废话,一挥手。
两名如狼似虎的北境亲卫上前,反剪周炳双臂,铁链“哗啦”一声套上脖颈。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是军中擒拿手法。
“武定侯!你……你凭什么抓我?我乃朝廷命官!”周炳挣扎怒吼。
白牧之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,展开,冷冷念道:“昭历四年十一月,北境朔方军棉衣采买款,计白银八万两。你经手批复,实发五万两,截留三万两。其中两万两入了你的私库,一万两用于贿赂工部李茂,加快你老家宅邸修建。可需本侯将证人、账本一一呈上?”
周炳如遭雷击,瞬间瘫软。
旁边的郑渠见状,转身想跑,被一名亲卫飞起一脚踢中腿弯,跪倒在地,同样被铁链锁拿。
“郑渠,昭历五年春,北境军械维修银,你伙同工部将作监李茂,以次充好,虚报价格,贪墨一万五千两。需要本侯把那些生锈的刀枪、破败的弓弩抬到这儿来吗?”
兵部大堂内,鸦雀无声。所有官员噤若寒蝉,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两位郎中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。
同日,户部、工部同样场景上演。
到日落时分,名单上七人全部落网,关入刑部大牢特设的“清饷司”囚室。
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八月十一,第二批名单,十二人。
八月十三,第三批,九人。
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,本该是团圆之日,白牧之却在刑部大堂连夜突审,再抓五人。
短短七天,三十三名官员入狱!其中品级最高的是一位正四品的兵部侍郎!
更骇人的是,八月十六,白牧之上奏:兵部武库司郎中周炳、员外郎郑渠,贪墨证据确凿,数额巨大,且导致去岁北境七十余名士卒冻死,罪无可赦。请旨——斩立决!
奏章上午递入宫中,下午朱批便回:准。
八月十七,午时三刻,刑部大牢外临时搭起的刑场。
周炳、郑渠二人被五花大绑,插着亡命牌,押赴刑场。沿途百姓围观,指指点点,唾骂声不绝。
监斩官正是白牧之。他高坐监斩台,面沉似水。
“时辰到——!”司刑官高唱。
白牧之抓起令箭,看也不看,向后一抛。
“斩!”
令箭落地。
两道雪亮的刀光闪过。
两颗人头滚落,鲜血喷溅出丈余远,染红了刑场的黄土。
在京城公开处决四品以上官员!而且是以如此雷霆速度!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京城每个角落。
所有官员,无论派系,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白牧之不是在做戏,他是真的要杀人!而且有皇帝毫无保留的授权!
孔党,首当其冲。
八月十七,夜,孔府。
往日车马盈门、灯火辉煌的孔府,今夜却大门紧闭,门前冷落。只有侧门偶尔开启,有黑影匆匆闪入,随即又迅速关上。
静思斋内,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烛火点了十几盏,将斋内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浓重阴影。
孔文渊依旧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,手中那对和田玉镇纸缓缓转动。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暴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下首,坐了十几人。除了孔文举、刘喜、严九龙这三位尚书核心,还有六部中其他几位侍郎、郎中,御史台两位御史,甚至还有一位在京营中有职衔的将领。这些人,都是孔党在朝中的中坚力量,此刻个个面如土色,如丧考妣。
“咔嚓!”
孔文举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。他面目狰狞,嘶声道: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了!周炳和郑渠,跟了我们多少年?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就这么……就这么被白牧之那个莽夫砍了脑袋!暴尸街头!”
他霍然起身,指着皇宫方向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:
“这几年来,皇上什么脏事、臭事、见不得光的事,不都是让我们去做?啊?修皇陵,要我们摊派;充实内帑,要我们想办法;甚至……甚至一些宫里不方便出面的事,哪一件不是我们孔家替他担着?如今呢?如今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!他要借白牧之的手,把我们一个个清洗干净!斩草除根!”
刘喜捻着稀疏的山羊胡,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,接话道:“孔侍郎说得没错。皇上这次,是铁了心要对我们动手了。白牧之不过是那把刀,握刀的人,是皇上。”
“如果我们现在还不反抗,还存着侥幸心理,以为皇上会念旧情,会适可而止——那等到屠刀落到我们自己脖子上时,就真的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了!”
严九龙重重一拍桌子,嗓门洪亮:“孔阁老!不能再忍了!您一忍再忍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保全大家,让皇上看到我们的忠心,护着我们吗?可如今,皇上被奸人蒙蔽了双眼,听信谗言,非要致我们于死地!我们再坐以待毙,就只有死路一条!而且是身败名裂,遗臭万年的死法!”
一位户部侍郎颤声道:“是啊,孔阁老!白牧之查的是北境军费,可谁不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头!今天能查军费,明天就能查河工,查漕运,查盐税……我们在座的,谁敢拍着胸脯说,自己经手的事干干净净?真要细查起来,有一个算一个,谁能跑掉?”
御史台的一位御史也道:“下官听说,白牧之手里有一份长长的名单,是皇上亲自拟定的。上面……据说有上百人!今天杀两个,明天可能就杀十个!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啊!”
“孔阁老!下决心吧!”
“不能再等了!”
“我们愿追随孔阁老,共抗暴政!”
“对!皇上不仁,休怪我们不义!”
群情激愤,人人自危之下,反抗的情绪如同野火,迅速蔓延。
孔文渊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半眯着、深不见底的眼睛,此刻完全睁开,竟是异常清澈明亮。但瞳孔深处,却翻滚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——有痛心,有失望,有愤怒,也有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。
他抬起手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向他们的主心骨。
孔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惶恐、或激愤、或绝望的脸。这些面孔,有些跟了他十几年,有些甚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,视若子侄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临渊履薄,二十载矣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在回顾自己波澜起伏的仕途。
“这二十年来,老夫为皇上,为朝廷,挡过多少明枪,避过多少暗箭?修河堤,整吏治,平叛乱,稳朝局……哪一件不是殚精竭虑,如履薄冰?”
他的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:
“刀枪剑戟,老夫替皇上挡了;脏水污名,老夫替皇上受了。如今,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皇上……是要把老夫,把我们这些人,当作用旧了的抹布,随手丢弃了吗?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刺向虚空,仿佛在质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:
“最初,老夫以为,最大的敌人,是徐家那帮自诩清流、实则迂腐无能的老臣。他们视我们为异类,欲除之而后快。”
“后来,老夫以为,威胁是陆国丰,是盘踞江南、富可敌国的陆家。他们想取代我们,独揽朝纲。”
“再后来,前首辅袁士基的阴影,让老夫有了如芒在背的危险感觉。他虽致仕,余威犹在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”
孔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苍凉与决绝:
“可直至今日!直至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!老夫才真正明白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:
“我们的威胁,从来就不是什么徐家、陆家、袁家!”
“我们的威胁,从来就是——”
他抬手指天,声音嘶哑而坚定:
“是天!是坐在乾元殿里的,那位我们一直忠心侍奉的——皇上!”
斋内死一般寂静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这番话,太过骇人听闻,太过大逆不道。
但在此时此景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最深处的恐惧与怨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