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文渊走回主位,却没有坐下。他挺直腰背,那微微发福的身躯,此刻竟显得异常挺拔。他目光灼灼,看着众人:
“我孔文渊,扪心自问,二十年来,一心为国,一心为天下苍生。或许,在有些人眼里,我们结党营私,我们贪墨敛财。但诸位扪心自问,我们做的哪一件事,不是为了稳固朝局,为了皇上坐稳江山?我们或许有私心,但从未有过不臣之心!”
他的声音激动起来:
“可如今,皇上听信奸佞,要把我们当作祸国殃民的奸党,要赶尽杀绝,要让我们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!”
“事到如今,我们还能坐着等死吗?还能指望皇上忽然心慈手软吗?”
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案上,震得茶具哐当作响:
“不能!”
这一声“不能”,如同号角,点燃了所有人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火焰。
“孔阁老!您说吧!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对!我们听您的!”
“拼了!大不了鱼死网破!”
孔文渊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,重新恢复了那种智珠在握的沉稳。他缓缓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开始布局:
“既然皇上要战,那便战。但此战,不是刀兵相见,而是庙堂之争,是人心之争,是规则之争。”
他伸出第一根手指:
“第一,所有与我们同心同德、受过我们恩惠的官员,必须立刻行动起来。此事,由吏部严尚书牵头。”
严九龙立刻挺直腰板:“下官在!”
“你立刻联络所有能联络的人。”孔文渊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凡是我们提拔的,或是和我们有交往的,必须联名上奏。奏折内容,就写一件事——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
“白牧之公报私仇,滥用职权,罗织罪名,诬陷忠良!皇上……被奸臣蒙蔽了双眼!”
严九龙一愣:“孔阁老,白牧之显然是奉了皇命……我们攻击他,岂不是……”
“迂腐!”孔文渊打断他,“有些事,藏在背后是一回事,拿到台面上,就是另一回事。联名上奏的目的,就是要把它拿到台面上,放到阳光下,让满朝文武都看到!”
他冷冷道:“白牧之是奉了皇命不假,但皇上会承认吗?他会下旨说‘是朕让白牧之清洗孔党’吗?没那么幼稚!他只会说‘白牧之查的是贪墨案’。那么,我们攻击白牧之‘公报私仇’、‘诬陷忠良’,就是在规则内反击。到时候,满朝文武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乾元殿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——皇上难道还能为了一个白牧之,与整个文官系统为敌?”
刘喜此时阴阴一笑,接话道:“严尚书,而且,白牧之那个莽夫,行事鲁莽,并非无懈可击。下官……早就防着这一手。”
众人看向刘喜。
刘喜捋着山羊胡,得意道:“北境军费的账目,错综复杂,有些款项,本就是糊涂账。下官早在数月前,就在几笔关键账目上……做了些手脚。将几个与孔阁老并无瓜葛、甚至素有清名的官员,也卷了进去。白牧之急于立功,又不懂财务细目,只凭表面线索抓人——已然造成了冤狱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其中有一位,是已故杨太师的侄孙,现任户部主事杨清。此人性格刚烈,素有名望。白牧之将他下狱,已然激怒了不少清流旧臣。只要我们稍加引导……”
众人眼睛一亮!
白牧之自己出了纰漏,抓错了人,而且抓的是有背景的清流之后!这简直是天赐良机!
“妙啊!”严九龙抚掌,“如此一来,我们联名上奏,就更有底气了!白牧之确实在滥抓无辜,皇上若一味偏袒,必失人心!”
孔文渊点点头,伸出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由刘喜刘尚书发力。”
刘喜躬身:“请孔阁老吩咐。”
“把你刑部大牢里,压着的那几件大案、铁案,全部拿出来,晾到台面上。”孔文渊淡淡道。
刘喜一惊:“孔阁老是说……昭历二年的漕粮案、昭历三年的盐引案、还有去年的铜矿案?那些案子……牵扯太广了!涉及官员不下三百,其中不乏朝廷大员,甚至……也有我们的人,还有陆国丰那边的人,甚至还有几个当初景王案牵连、后来被赦免的官员。如果都翻出来,朝廷怕是要元气大伤啊!”
“就是要它伤筋动骨!”孔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皇上不是打着‘肃贪’、‘清奸’的名义吗?好啊,我们给他线索,给他证据,而且是铁证如山的证据!”
他看着刘喜,缓缓道:“白牧之拿着些道听途说的线索,就能抓我们的人,杀我们的人。那我们就将真正铁板钉钉、证据确凿的大案要案,双手奉上!看他查不查?看他杀不杀?”
刘喜瞬间明白了,倒吸一口凉气:“孔阁老的意思是……把天捅个窟窿?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?”
“不错。”孔文渊冷笑,“官场之中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哪有什么泾渭分明?真要细查起来,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?他们不是要查贪墨吗?那就查个够!线索多到他不敢查,案子大到他不敢办,人头多到他不敢杀!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众人中间,声音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:
“朝廷,从来不是靠乾元殿那几把椅子,而是靠千千万万具体办事的人。这京都之内,大小官员,哪个不是一路摸爬滚打,历经人情世故才上来的?就算再清正廉洁的官,也免不了人情往来,吃喝招待,用度超标。这些事,平时不提,便是潜规则,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:
“可如果我们把这些‘潜规则’,把这些平日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,全都翻出来,变成白纸黑字的‘铁证’,搬到乾元殿的御案上——那么,这些事,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身败名裂,甚至人头落地!”
刘喜心领神会,阴笑道:“下官明白了。让满朝文武人人自危,让所有人都感到那把刀可能下一刻就落到自己头上——到时候,谁还敢顺着皇上的意思,往深里查?谁还敢站在白牧之那边?恐怕……自保尚且不暇!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孔文渊满意地点点头,“我们要让皇上明白,这朝堂,不是他想清洗就能清洗的。牵一发,动全身。真要撕破脸,大家……一起完蛋!”
众人听得又惊又佩,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。孔文渊这是要拉着整个官僚体系,来对抗皇权!此计虽险,但若成功,确实可能逼皇帝让步。
孔文渊伸出第三根手指,看向自己的弟弟孔文举:
“第三,文举。”
“大哥!”孔文举连忙应声。
“你去办一件事,需要花大价钱。”孔文渊缓缓道,“拿下军队,特别是中下层将领。”
孔文举一愣:“军队?三位天柱将军的嫡系,我们恐怕……”
“不要动三位天柱,也不要动他们的心腹将领。”孔文渊打断他,“动他们下面的人。那些校尉、都尉、参军、司马……官职不高,但却是具体命令的执行者,是军队的骨架和神经末梢。这些人,往往家境一般,渴望晋升,也……更容易被银子打动。”
他盯着孔文举:“平日里,用五百两银子能结交的,现在就用五千两!用十万两能收买的,现在就用一百万两!不要心疼库房里的金银细软,全部拿出来,用出去!”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:“如果我们这次倒了,命都没了,留着那些死物何用?反之,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一关,牢牢把握住朝政大权,日后这些东西,还不是呼之即来,想要多少有多少?”
孔文举重重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大哥放心!我在军中本就有些相识,这些年也暗中经营了一些关系。这次,就算倾家荡产,去借,去化缘,我也一定把军中那些关键位置的人,牢牢抓在我们手里!至少……要在京营和三大边镇的中下层,布满我们的眼睛和耳朵!”
“好!”孔文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最后,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扫过所有人,缓缓伸出第四根手指。
这一次,他的表情异常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第四,也是最后一步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他最后的安排。
孔文渊缓缓道:“在京城……散播流言。”
流言?众人面面相觑。在这种生死关头,散播流言有什么用?
孔文渊一字一句:
“流言的内容是——景王之死的‘真相’,另有起因。”
“景王?!”
“另有起因?!”
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。
尤其是孔文举,脸色瞬间煞白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:“大哥!你……你难道要……”
景王案,是昭历帝登基后最大的暗流。
所有人心照不宣,此事从来无人提起。
如今,揭棺而论,旧事重提,而且暗示“另有起因”,这简直是在触碰皇权最敏感的逆鳞!
孔文渊抬手,止住了孔文举和众人的惊疑。他没有解释“真相”到底是什么,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虚空,缓缓道:
“有些事,做了就是做了。有些秘密,知道了就是知道了。老夫当年,是皇上手中最快、最锋利的那把刀,也是最深、最多秘密的……见证者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众人,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光芒:
“如果皇上,真的铁了心要把我们当作弃子,要赶尽杀绝——那么,老夫当年替他做的所有事,知道的……所有秘密,或许,都可以拿出来,跟大家讲一讲。”
这话没有明说,但威胁之意,已昭然若揭。
我孔文渊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,反而是你当初最得力的助手,也知道你最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你若逼我太甚,大家就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好过!
斋内众人,既感到一阵寒意,也生出了一丝希望。
这是孔文渊最后的底牌,也是他们绝境求生的可能。
孔文渊最后总结道:“这四步,同步进行。严尚书负责舆论,刘尚书负责搅浑水,文举负责渗透军队,而流言之事……我亲自安排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众人面前,目光炯炯:
“诸位,今日我们齐聚于此,已无退路。要么,被白牧之的刀一个个砍掉脑袋,身败名裂;要么,团结一心,搏出一条生路!”
“我孔文渊在此立誓:若此关得渡,必与诸位共享富贵,同保平安!若事有不谐……黄泉路上,也有老夫作伴,绝不孤单!”
这话说得悲壮,也极具煽动性。
“愿追随孔阁老!”
“生死与共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群情再次激奋。
孔文渊看着一张张重新燃起斗志的脸,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。
这四步棋,步步惊心,招招险恶。尤其是最后一步,一旦迈出,就真的再无转圜余地了。
但,刀已经架在脖子上,不拼,就是死。
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看到了乾元殿中那个年轻帝王冷峻的面容。
皇上啊皇上,是你先不留情面的。
那就别怪老臣……
为你准备的这桌“盛宴”,过于丰盛了。
静思斋的烛火,一直亮到天明。
而一场比白牧之的刀更隐秘、更复杂、也更危险的风暴,开始在京城的地下汹涌奔腾。
这个秋天,注定要被鲜血与阴谋染红。
史书将如何记载?
孔文渊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活下去,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