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23章 流言
京城的气氛,一日紧过一日。

若说七月的动荡还像远处隐隐的闷雷,那么进入八月,这雷声便已滚到了头顶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不安。市井小民或许还沉浸在秋收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期盼中,但朝堂之上、权贵府邸之间,每一个有资格听闻风声的人,都绷紧了神经。

孔党的反击,开始了。

这场反击并非明火执仗,而是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,悄无声息,却又坚韧迅猛地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。

首先是舆论。

不知从何时起,京城的茶楼酒肆、文人雅集、乃至青楼楚馆中,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“秘闻”。

有人说,北天柱白牧之在朔方拥兵自重,截留赋税,私蓄甲兵,其心叵测。

有人说,西天柱卫无疾与冰蜀将领夏侯武交往过密,有通敌卖国之嫌,尚公主不过是皇室笼络、实则监视的手段。

更有人说,南天柱慕容恪在南疆独断专行,打压异己,将南疆经营成了慕容家的独立王国,早有不臣之心。

通常来说,百姓之间的流言,不会涉及边军。一来他们接触不到军中之事,二来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趣。远不如聊聊官员的风月之事。

可唯独这次,流言散播异常迅速。起初只是窃窃私语,但很快便如野火般扩散。

传播者言之凿凿,仿佛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听者将信将疑,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刻,宁可信其有。

紧接着,是朝臣的“忧国上书”。

以都察院几位御史为首,陆续有官员上奏,或委婉或直接地表达对“边将权重”、“赏罚不明”、“朝纲紊乱”的担忧。他们引经据典,大谈“强枝弱干”之害,暗示皇帝对三位天柱的封赏过于优厚,恐生尾大不掉之患。

这些奏章用词谨慎,看似忠君体国,实则句句指向刚刚获得殊荣的白牧之和卫无疾。

然后,是经济上的掣肘。

户部、工部、乃至兵部的一些中下层官吏,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、克扣、或重新审核拨往北境、西境的军费、粮草、器械文书。

流程变得异常繁琐,一个小小的批文可能需要辗转数个衙门,盖上十几个印章。朔方催要物资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京城,却如石沉大海。

更有甚者,一些与孔党关系密切的地方豪强、粮商,开始暗中囤积粮食、布匹、药材等战略物资,造成市面小幅波动,价格微涨。这波动虽不起眼,但落在有心人眼里,却是不祥的信号。

最后,也是最致命的,是人心的串联与动摇。

孔文渊数十年的经营,此刻显现出可怕的能量。

他的门生故吏、利益同盟,开始以各种名义私下聚会、密议。承诺、威胁、交换、安抚……种种手段齐出,将那些原本摇摆不定、或与孔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,牢牢绑在了即将启航的战船上。

一份据说有上百名官员联名的“劝谏书”正在秘密起草,内容直指皇帝“宠信边将,疏远老臣,听信谗言,意图清洗朝堂,动摇国本”。

这份书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只待时机成熟,便会以“忠臣死谏”的名义,轰然落下。

所有这一切,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孔党如同一头受伤但更加凶残的巨兽,在意识到自己已被逼到墙角后,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,调动了全部的力量,准备进行最疯狂的反扑。

他们要让皇帝知道,这朝堂,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。这江山,离不开他们这些“老成谋国”的臣子。

然而,令人费解的是——

位于这一切风暴顶点的昭历帝戎平,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。

或者说,他毫不在意。

每日的奏章依旧照常批阅,该赏的赏,该罚的罚,对北境催饷的急报,他会朱批“着户部速办”,对御史们的“忧国”上奏,他会批复“朕知道了”,然后便没有了下文。

没有召见重臣商议,没有调动兵马防备,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虑或愤怒。

他每日的生活规律得令人诧异:清晨练剑,上午批阅奏章,午后小憩或读书,傍晚有时去皇后闵柔处,夜深则独自在养心殿处理一些机密文书。

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任凭外面狂风呼啸,井水不起半点涟漪。

这种反常的平静,让许多人心中愈发不安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养心殿内,影卫统领陈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烛光摇曳的阴影里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地禀报着最新的监视结果:

“今日申时三刻,吏部右侍郎王儁、刑部郎中李贽、光禄寺少卿周永昌等七人,于城南‘听松楼’雅间密会,历时一个时辰。据内线所报,彼等确在商议联名上奏之事,书稿已近完成,署名者……恐逾百人。”

“戌时初,孔府后门有数辆马车悄然进入,卸下箱笼若干,疑似金银。同时,城西‘隆盛’粮行东家秘密会见户部度支司主事……”

陈寿一条条禀报着,事无巨细,清晰明了。这些情报若公布出去,足以在朝堂引发一场地震。

然而,御案后的戎平,只是低着头,用朱笔在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章上批注着,头也不抬。

直到陈寿说完,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
戎平才放下笔,拿起另一本奏章,淡淡地说了一句:

“知道了。”

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陈寿刚才禀报的只是琐事。

陈寿低着头,面具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他没有任何质疑,只是应了一声“是”,便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。

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苏牧喜,眼角余光瞥着皇帝平静的侧脸,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他服侍戎平多年,从太子府到皇宫,自认为对这位主子的性情有几分了解。戎平心思深沉,善隐忍,但也绝不是什么温吞性子。相反,他骨子里有一股狠厉与果决,只是被多年的压抑和孔党的掣肘所掩盖。

如今孔党如此猖狂的反扑,几乎已是图穷匕见,陛下为何还能如此……镇定?

苏牧喜试图从帝王那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,分辨出一丝一毫的端倪——是愤怒?是焦虑?是成竹在胸?还是……强作镇定?

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那张年轻的脸上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,却照不进那眼底的幽暗。他批阅奏章的速度不疾不徐,握笔的手稳如磐石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。

这种平静,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悸。

苏牧喜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时,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那是决定对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刘瑾动手的前夜。先帝也是这样,平静得可怕,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。

难道……

一个念头闪过,苏牧喜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想。

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看得太清楚,有时候并不是好事。

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——伺候好陛下,执行好每一个命令,然后,等待。

等待那场注定要来的、席卷一切的风暴。

与前朝乾元殿的冰冷肃杀不同,琼华殿在八月末的这段时间里,却难得地萦绕着一丝暖意。

这暖意,来源于几乎每日都会驾临的皇帝,戎平。

闵柔虽贵为皇后,但并未得到皇帝过多的宠爱。

戎平性子阴郁,且颇好美色。

闵柔大多数时间,都是独自守着这偌大的琼华殿,读书、抚琴、打理宫务,过得平静而……寂寞。

然而最近这大半个月,情况却截然不同。

戎平几乎每日处理完政务,都会来琼华殿用晚膳,有时甚至留宿。他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,会听她讲些宫里的琐事,偶尔也会和她谈论诗词,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,他安静地听。

这对闵柔来说,简直是受宠若惊。

起初,她以为是皇帝因为朝政烦心,来她这里寻一份清净。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不敢多言,生怕惹他不快。

但渐渐的,她发现戎平的心情似乎并不差。他虽然话不多,但眼神温和,看向她时,少了往日那种帝王的疏离与审视,多了几分爱意。

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,戎平身上那种常年萦绕的、令人不安的戾气与暴躁,似乎也消散了许多。他变得平和,甚至……有点安静。

这反常的恩宠,固然让闵柔心中温暖感动,但伴随而来的,却是越来越重的不安。

因为宫外那些风声,终究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。

她虽不干政,但身为皇后,身边总有些消息灵通的宫女太监。那些关于“孔党谋逆”、“朝局危殆”、“皇上处境危险”的窃窃私语,如同阴冷的毒蛇,钻进琼华殿,钻进她的心里。

她几次在晚膳时,看着戎平静静用膳的侧脸,欲言又止。

她想提醒他,想告诉他外面传得很厉害,想让他小心……可是,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铁律。而且,她不确定自己的话,会不会被他误解,会不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