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窗外秋雨淅沥,敲打着宫檐下的芭蕉叶。
戎平批完最后几份奏章,来到琼华殿时,已近亥时。他脸上带着一丝倦色,但看到闵柔在灯下为他缝补一件旧衣时,眼神还是柔和了下来。
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息?”戎平走到她身边坐下。
闵柔连忙放下针线,起身要行礼,被戎平按住了肩膀。
“免了。”他看着她手中那件明显是男子式样的旧衣,有些眼熟,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陛下早年的一件常服。”闵柔有些不好意思,“臣妾见袖口有些磨损,便想着缝补一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陛下如今穿的都是新制的龙袍衮服,这些旧衣,怕是再也穿不上了……但臣妾总觉得,补一补,放着也好。”
戎平看着那细密的针脚,心中某处微微一动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闵柔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皱眉,“怎么不多穿点?或是让宫人多添几个火盆。”
“不碍事的。”闵柔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,脸颊微红,心中却更加挣扎。
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,殿内只剩他们二人。烛火跳跃,雨声潺潺,本该是温馨宁静的时刻。
闵柔终于忍不住,抬起头,看着戎平,眼中满是担忧:
“陛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近日听到一些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声音发颤,“一些不太好的风声。说孔尚书他们……他们似乎对陛下有所不满,可能会……会对陛下不利。”
她说完,立刻低下头,心中忐忑不安。她怕戎平生气,怕他觉得自己干涉朝政,怕他拂袖而去。
然而,预期的怒火并没有到来。
戎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片刻,然后抬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放心。”
闵柔一愣,抬头看他。
戎平的眼神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。
闵柔心中一紧,连忙想解释:“陛下,臣妾不是要干政,臣妾只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戎平打断她,握紧了她的手,“朕知道你不是要干政,你只是担心朕。朕……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,缓缓道:
“这宫里宫外,真心实意担心朕安危的人,不多。你算一个。朕……记得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闵柔瞬间红了眼眶。
多年夫妻,相敬如宾,却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刻。此刻戎平这番话,虽未明言,却已是对她最大的信任与认可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哽咽着,反握住他的手,“臣妾只是……只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戎平转回头,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桀骜的笑意,“怕他们反了?怕朕镇不住?”
他摇摇头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那瞬间迸发出的帝王威严,让闵柔心头一颤。
“该怕的,是他们。”
短短六个字,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杀意。
闵柔呆呆地看着他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平日显得阴郁、有时甚至暴戾的君王,身上竟散发出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、如山岳般沉稳厚重的力量。
仿佛外面再大的风雨,只要有他在,就掀不翻这座宫殿,动不了这江山社稷。
她不再多说,只是轻轻靠进他怀里,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,感受着那份难得的温暖与依靠。
窗外的雨,似乎下得更急了。
但琼华殿内,烛火温暖,一室安宁。
昭历五年,九月初二。
秋意已浓,晨风带着明显的凉意。皇宫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始吐露金蕊,桂花的甜香隐约可闻。这本该是个宁静的秋日。
然而,一份由次辅、工部尚书孔文渊亲自呈递的紧急奏疏,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宁静。
奏疏以工整严谨的馆阁体写成,语气恭敬而沉重。
孔文渊在疏中称,近日边疆多有事端,北境军费争议、西境与冰蜀往来、南疆土司不稳等消息纷至沓来,已严重影响到朝野安定和前线军心。
他认为,此等“军国大事”,已非各部堂官私下商议或皇帝单独召见所能解决,恳请皇帝于明日(九月初三)举行大朝会,召集群臣,共议对策,以定国是,安民心。
理由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。
更重要的是,孔文渊特别指出,此事涉及边将权重、封赏逾制等敏感问题,三位天柱将军理应回避,以免“将帅干政,有违祖制”。他建议,朝会只召文臣及在京勋贵、武将,专议国策。
这封奏疏,如同一封精心包装的战书,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养心殿。
戎平展开奏疏,细细看了一遍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“专议国策”、“边将回避”等字句上,轻轻点了点。
苏牧喜侍立在一旁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,孔文渊这是要图穷匕见了。
所谓的“大朝会”,恐怕就是孔党准备好的舞台。届时百官齐聚,众目睽睽,他们准备的那些“证据”、“联名书”、“死谏”……都将一次性抛出来,形成排山倒海般的舆论压力,逼迫皇帝就范,甚至……做出更可怕的让步。
“陛下……”苏牧喜忍不住低声道,“孔文渊此请,恐怕……”
戎平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
他提起朱笔,在奏疏末尾,批了两个字:
“准奏。”
笔迹沉稳,力道均匀。
苏牧喜看着那两个字,心中猛地一沉。陛下……竟然准了?明日朝会,岂不是正中孔文渊下怀?
然而,当他抬眼看向戎平时,却发现皇帝的脸上,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?
那笑意转瞬即逝,快得让苏牧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去传旨吧。”戎平将批好的奏疏合上,递给苏牧喜,“明日辰时,乾元殿大朝。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、勋贵、将领,皆需出席。就按孔爱卿所言——专议军国大事。”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苏牧喜压下心中的惊疑,躬身接过奏疏,退了出去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孔府,静思斋。
当心腹将皇帝的批复一字不差地回报时,孔文渊正在练字。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,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,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黑。
他盯着那团墨渍,看了许久,然后缓缓放下笔。
“皇上……竟如此爽快就准了?”孔文举在一旁,又是兴奋又是忐忑。
“他别无选择。”孔文渊用镇纸压住那张污了的宣纸,声音平静,但眼底深处却有火焰在燃烧,“我以‘军国大事’、‘安定民心’为由,堂堂正正请他上朝议事。他若不准,便是怠政,便是心虚,便是给了天下人指责他的口实。他若准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
“便是走进了我为他准备好的……瓮中。”
“兄长神机妙算!”孔文举击掌赞道,“明日朝堂之上,百官齐在,众目睽睽。我们将联名书一呈,将那些边将跋扈、赏罚不公的证据一摆,再让几位御史以死相谏……到时候,看他如何应对!就算他强行压下,这‘昏聩暴戾’、‘宠信奸佞’的名声,他也背定了!朝野离心,我看他还怎么坐得稳那个位置!”
刘喜和严九龙也在场,两人眼中同样闪烁着兴奋与狠厉的光芒。筹划了这么久,调动了所有力量,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。
“不过……”严九龙还是有些谨慎,“皇上如此爽快,会不会……另有准备?”
孔文渊冷笑:“准备?他能有什么准备?白牧之有勇无谋,卫无疾尚在西境,慕容恪即便在京,也不懂朝中之事。他身边除了那些不成器的禁军,还有什么?至于陆国丰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:“那个老滑头,此刻怕是巴不得置身事外,绝不会蹚这趟浑水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孔府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树木,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: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明日,便是见分晓之时。”
“吩咐下去,所有环节,再检查一遍。明日辰时,我要看到乾元殿上,是我们孔家的天下!”
“是!”三人齐声应道,斗志昂扬。
这一夜,京城许多府邸的灯火,彻夜未熄。
有人兴奋难眠,有人焦虑不安,有人冷眼旁观,也有人……在黑暗中,静静地磨着刀。
可怜九月初三夜,露似真珠月似弓。
一场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风暴,在秋夜清冷的月光下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