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25章 开场
九月初三,寅时末。

天色未明,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深秋的晨雾弥漫在宫城内外,给朱墙黄瓦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灰纱。空气清冷,吸一口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乾元殿前的丹陛广场,早已被禁军肃清。一队队金甲卫士手持长戟,钉子般站立在御道两侧和广场四周,盔甲在稀薄的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泽。

他们面无表情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,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。

陆陆续续,官员们开始抵达。

按照品级,他们从不同的宫门进入,在广场两侧指定的位置肃立等候。没有人交谈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咳嗽。一种极其压抑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,笼罩着整个广场。

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。

往常的大朝会,虽然也庄严肃穆,但总有些低声的寒暄、整理衣冠的窸窣声。可今日,除了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,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。

官员们的脸上,神情各异。

孔党一系的官员,大多面色凝重,眼神闪烁,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和……隐隐的亢奋。他们彼此之间用眼神飞快地交流着,似乎在确认着什么,又似乎在互相鼓劲。

一些中立或倾向于皇帝的官员,则眉头紧锁,忧心忡忡。他们看着对面那些孔党官员按捺不住的神色,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今日这场朝会,恐怕不是议事那么简单。

而更多的人,则是茫然、忐忑、不知所措。他们被这诡异的气氛所慑,只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心中祈祷这场风暴不要波及到自己。

陆国丰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。

此刻,他微垂着眼帘,仿佛在闭目养神,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

孔党的动作,他早已洞若观火。那份据说有上百人联名的“劝谏书”,甚至有人将草稿秘密抄送了一份给他,意图拉他下水,或是试探他的态度。

他拒绝了。

不是因为他有多忠君爱国,而是因为他看得清楚——孔文渊这是在赌,赌皇帝年轻气盛,赌皇帝准备不足,赌皇帝不敢在百官面前撕破脸。

可陆国丰总觉得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
那个在乾元殿后阁与他坦然对视、接受他辞官、甚至隐隐透出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年轻皇帝,真的会毫无准备,任由孔党在朝堂上发难吗?

他不信。

可他也不想掺和。不争、不抢、不结仇,明哲保身,才是他陆国丰,也是他们陆家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中,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他的目光,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乾元殿丹陛之上的大太监苏牧喜。

苏牧喜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蟒袍,头戴三山帽,手持拂尘,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,微微眯着眼,仿佛在欣赏广场上的晨雾。

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气定神闲。

陆国丰心中一动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还在时,景王趁先帝身亡试图篡位,伪造遗诏,命令当时的苏牧喜当众宣读。

那时的苏牧喜,吓得脸色惨白,双手发抖,捧着那假诏书,差点摔倒在地。

时过境迁啊……

当年的太监,如今已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,权倾内廷。

而当年那个惊慌失措的人,此刻却能在如此山雨欲来的时刻,展现出这般沉稳的气度。

是装的?还是……真的胸有成竹?

陆国丰的目光又移向乾元殿那两扇紧闭的、厚重的、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的殿门。

门后,就是那位年轻的皇帝。

他此刻,在做什么?在想什么?

时间,在死一般的寂静中,一点点流逝。

东方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晨雾开始消散。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投下些许斑驳的光影。

辰时已到。

按照规矩,皇帝该升殿了。

可是,那两扇沉重的殿门,依旧紧闭。

广场上的官员们开始有些骚动。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,有人偷偷抬眼望向丹陛之上,更多的人则是交头接耳,低声议论起来。

孔文渊站在文官队列第二排,表面镇定,但宽大袖袍下的手,已悄然握紧,手心沁出了冷汗。

为什么还不升殿?

皇帝在等什么?还是在……拖延时间?

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毒蛇,悄然爬上他的脊椎。

就在骚动渐渐扩大,几乎要压抑不住时——

“铛——!!!”

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,陡然从乾元殿深处传来,震碎了广场上的死寂!

紧接着,是司礼太监拖长了嗓音的高唱:

“陛下——驾到——!”

“百官——跪迎——!”

所有官员,无论心中作何想法,在这一刻都条件反射般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,山呼:
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声浪如潮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
与此同时,那两扇沉重的殿门,在数名太监的同时用力下,发出“嘎吱——”一声沉闷的巨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

阳光瞬间涌入殿内,照亮了门后的景象。

一个明黄色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

昭历帝,戎平。

一身简洁的明黄色龙纹常服,头发用金冠束起,腰悬宝剑。晨光映照下,他面色平静,眼神深邃,步履沉稳地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到丹陛之上,面向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百官。

然而,让所有官员,尤其是孔党官员心头剧震的是——

跟随在戎平身后,走出乾元殿的,并非只有惯常的太监仪仗。

还有三个人。

左边一人,身材魁梧如山,面色黝黑,身穿侯爵冠服,不怒自威——武定侯,北天柱、白牧之!

右边一人,身形修长,面容清俊沉稳,穿着南疆武将常服,眼神平静如古井——南天柱,慕容恪!

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紧跟在戎平身后半步,几乎与苏牧喜并肩而立的,是一个面容年轻刚毅、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——

大将军袁世平之子,袁叶武!

袁叶武?

这个从未在朝堂正式露面、一直被外界视为“纨绔子弟”的年轻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而且是以如此贴近皇帝的姿态!

袁叶武……他既非朝官,又非勋贵,凭什么站在这个位置?

孔文渊跪在人群中,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丹陛上那并肩而立的四人,尤其是袁叶武那张年轻却充满压迫感的脸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,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!

事出反常必有妖!

白牧之为何在此?慕容恪为何在此?袁叶武……又为何在此?!

皇帝不是准了他们“边将回避”的提议吗?不是说好只议文臣吗?!

巨大的惊骇与不祥的预感,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攫住了孔文渊的心脏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他身边的孔文举、刘喜、严九龙等人,更是脸色煞白,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,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。

计划……出现了致命的偏差!

箭已上弦,不得不发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戎平在龙椅上坐下,声音沉稳。

“谢陛下!”

百官起身,分列两班。文东武西,秩序井然。

然而,就在司礼太监准备按照惯例宣布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”时,文官队列中,一个人影踏了出来。

吏部尚书,严九龙。

他穿着正二品锦鸡补子绯袍,手持象牙笏板,面色肃然,走到御阶之下,躬身行礼:

“臣,吏部尚书严九龙,有本启奏!”

来了。

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。严九龙是孔党核心,他第一个出来,必然是孔文渊授意。

好戏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