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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朝会(其一)

严九龙深吸一口气,挺直腰板,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:

“陛下!今日朝会,所议乃国策大计,涉及边军权重、封赏规制、官员考课等敏感要务!按祖宗法制,此类议题,当由文臣及在京勋贵、武将专议,以求公允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白牧之、慕容恪,最后落在御阶旁抱臂而立的袁叶武身上,声音陡然提高:

“然,今日朝堂之上,竟有两位天柱将军列席,更有无官无职之闲杂人等,立于御前!臣以为,此乃‘将帅干政,有违祖制’!为保朝议清明,公正无私,臣恳请陛下,令白牧之、慕容恪二位将军,及无关人等,即刻退出朝堂,回避此次朝议!”

话音落地,掷地有声。

乾元殿内,瞬间死寂。

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!

无数道目光,齐刷刷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又看向那三位被点名的人。

白牧之脸色一沉,虎目圆睁。慕容恪脸上的笑容收敛,眼神冷了下来。

袁叶武则歪了歪头,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。

严九龙的话,看似冠冕堂皇,引经据典,实则狠辣无比。

“将帅干政,有违祖制”——这是足以让任何边将噤若寒蝉的大帽子。一旦坐实,轻则夺权,重则问罪。

而且,他特意将袁叶武称为“无官无职之闲杂人等”,更是直接羞辱。

孔党的第一波攻势。以“祖制”“规矩”为武器,试图先声夺人。

许多文官,尤其是与孔党关系密切者,已经准备附议。

然而,皇位上传来的,却是一声轻笑。

“呵呵。”戎平笑了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严爱卿多虑了。白卿、慕容卿,皆是朕的股肱之臣,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。他们列席朝会,是朕特许,以便咨询边务。至于袁叶武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随意:“他是大将军之子,代表其父聆听朝议,有何不可?”

严九龙显然有备而来,他毫不退缩,反而上前一步,声音更加铿锵:

“陛下!祖宗法制,乃国本所系,岂可因一人之言而轻废?且今日所议内容,陛下昨日已朱批允准!奏章中明确提及‘专议国策,边将回避’!陛下金口玉言,朱批御览,岂能……出尔反尔?”
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重,炎域素来以礼治国,如此犯上之语,此前从未有之。

出尔反尔?指责皇帝言而无信?

这胆子,也太大了!

但严九龙敢这么说,必然有所依仗。提到的“奏章”、“朱批”,便是底气。

此言一出,文官队列中,立刻有七八人出列附议:

“臣附议!祖制不可违!”

“陛下既已朱批,当依章行事!”

“请二位将军暂且回避!”

声浪渐起。孔党开始发力了。

戎平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语气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丝玩味:

“严爱卿,朕没记错的话……这份奏章,好像不是你递上来的吧?”

严九龙一怔。

戎平继续道:“既然不是你递的,你怎么对奏章内容……如此清楚?连朕朱批了什么都一清二楚?”

严九龙脸色微变,但迅速镇定,躬身道:“回陛下,昨日散朝后,孔阁老与臣等商议朝务,曾提及此事,故而臣知晓。”

“哦——原来是孔阁老。”戎平拉长了声音,意味深长。他忽然转向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,一直眼观鼻、鼻观心的陆国丰:

“陆爱卿。”

陆国丰浑身一颤,连忙出列:“臣在。”

“这份奏章,确实是孔阁老递上来的。他既然都和严尚书商议过,那必然也跟你这个首辅商议过。这奏章内容是什么,你可清楚?”戎平问道。

陆国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他虽知道今天必然不太平,但他没想到皇上会第一个把他拎出来。他悄悄抬眼,看了一眼皇位上的模糊身影,又飞快低下头,声音干涩:

“回陛下……臣……臣不知什么奏章。臣只知今日要开大朝会,议……议国事。”

“不知道?”戎平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这就奇了。你是我炎域首辅,总领百官。这奏章请求专议国策、边将回避,连吏部尚书都知道的事——你这个首辅,居然不知道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如同冰碴:

“真是怪事,连首辅大人都不知道的奏章,一个吏部尚书,怎么知道得比朕还清楚?”

这话就重了!

严九龙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:“陛下!臣……臣只是昨日刚好遇到孔阁老,听他提起……”

“听孔阁老提起?”戎平打断他,语气带着讥诮,“刚刚附议的,有七八位爱卿吧?怎么,你们都刚好在昨天,遇到了孔阁老?都听他提起?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的怒意:

“朕昨日傍晚才批的奏章!你们今天一大早就知道得比朕还清楚?!你们是长了千里眼,还是生了顺风耳?!还是说——朕的乾元殿,朕的御书房,已经成了你们想来就来、想听就听的菜市场?!”

“轰——!”

如同惊雷炸响!

所有官员,无论是否孔党,全都吓得跪倒在地,连声高呼:“陛下息怒!”

严九龙更是浑身颤抖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,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袍。

他没想到,皇上根本不按常理出牌!不接“祖制”的话茬,反而揪住“消息来源”这个细节,穷追猛打!

是啊,皇上昨天批的奏章,他们今天怎么就知道了?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?谁传的?

这已经不仅仅是程序之争,这是涉及“窥探禁中”、“打探御前消息”的大罪!

孔文渊站在队列中,眼皮低垂,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收紧。他也没料到,皇上会从这个角度反击。

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,戎平的声音忽然又缓和下来,但说出的话,却更让人胆寒:

“陆国丰。”

“臣……臣在!”陆国丰声音发颤。

“你给朕说说,”戎平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这‘朋党’二字,在朝堂之上,该如何解释啊?”

朋党!

这个词,竟然被皇帝亲口提出来!

陆国丰心头剧震。他知道,皇上这是要逼他表态,逼他在这个关键时刻,站出来与孔党敌对,为接下来的朝会定下基调。

他偷偷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严九龙,又看了一眼队列中面沉如水的孔文渊,最后,目光与御阶旁抱臂看戏的袁叶武对上一—袁叶武居然冲他眨了眨眼,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。

陆国丰深吸一口气。

罢了!事已至此,自己也没有其他选择了。

虽然一直以来,都信奉明哲保身。可今日之势,皇上都把话递到嘴边,把台阶铺到脚下,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?

孔党与皇权的冲突,自己这个首辅,也该做点首辅该做的事了!

他挺直了因为常年伏案而微驼的背,清了清嗓子:

“回陛下!所谓‘朋党’,乃指朝臣私结党羽,以营私利,罔顾国法,欺上瞒下。其表,为同声共气,互为奥援;其里,为利益勾连,党同伐异。此乃朝政之大害,国本之蛀虫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坚定:“我朝太祖有训: ‘大臣不党,则朝廷清;朝廷清,则天下治!’”

“好!”

皇位后的戎平,露出潇洒的笑意。

老狐狸总算开窍了。

“说得好。”戎平赞道,随即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转厉,“那‘结党营私’,‘党政乱国’,又当如何?”

这一问,如同利剑,直指核心!

陆国丰心神激荡,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,朗声道:“结党营私者,以权谋私,损公肥己,败坏朝纲!党政乱国者,挟私怨而废公议,因党争而误国事,乃亡国之兆!陛下,此等行径,决不可姑息!当以重典治之,以儆效尤!”

这番话,慷慨激昂,义正辞严,彻底撕下了温情的面纱,将矛头直指孔党!

跪在地上的严九龙,听得浑身冰凉。他知道,陆国丰这是彻底倒向皇帝,要与孔党决裂了!

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,也心中骇然。首辅公开指责“党政”,这是要变天了啊!

孔党成员更是又惊又怒,目光纷纷看向他们的主心骨——孔文渊。

孔文渊依旧垂着眼皮,但袖中的手,已经握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在犹豫,在权衡。

现在出去反驳?那等于坐实了“结党”。不出去?难道任由陆国丰给孔党定性?

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,一个人影,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冲了出来!

“陛下!臣有话说!”

声音急切,甚至带着悲愤?

众人望去,只见出列之人,面白微须,穿着正三品孔雀补子绯袍——正是大理寺卿,李汤!

李汤?

群臣一时疑惑,连孔党都愣住了。

许多人都知道,李汤与孔党走得很近,甚至……据说与那位皇室丑闻的戎芳,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。按理说,他此刻应该夹着尾巴做人,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?

孔文渊也是心中一紧,随即涌起一丝感动。

难道李汤如此忠心,要在此刻为自己挺身而出?

刘喜更是瞪大了眼睛,心中惊呼:李大人!好胆色!戎芳的事都过去了,你还敢为孔公说话?真是……忠义无双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