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党气势汹汹的发难,被皇帝以雷霆手段,结合“窥探禁中”的敲打和“戎芳丑闻”的威慑,轻松化解。
不仅保住了白牧之、慕容恪、袁叶武的列席权,更是当众撕开了孔党最隐秘的伤疤,让李汤这个急先锋彻底哑火,颜面尽失。
孔文渊面沉如水,袖中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,自己精心策划的开局,已经输了一着。
但,朝会才刚刚开始。
短暂的死寂后,朝堂上的气氛更加诡异。
文官们低眉顺眼,武将们挺胸抬头,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股无形的硝烟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更加浓烈。
孔文渊悄悄给了严九龙一个眼色。
严九龙咬了咬牙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已经折了一阵,此刻必须顶上去,否则孔党士气就彻底垮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出列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依旧坚定,“臣,还有本奏!”
皇位上的戎平似乎早有预料,淡淡道:“讲。”
严九龙这次学乖了,不再纠缠程序,而是直接切入实质:
“臣,弹劾北天柱、武定侯白牧之——专权跋扈,滥杀无辜,草菅人命,北境军民,怨声载道!”
此言一出,如同巨石投水!
白牧之霍然转头,铜铃般的眼睛瞪向严九龙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!他握紧了拳头,骨节发出咯咯声响。
专权跋扈?滥杀无辜?草菅人命?还怨声载道?!
放屁!老子在北境这几年,与将士同甘共苦,筑防线,御蛮族,拓疆土!何时滥杀过无辜?!何时草菅过人命?!
武官队列也是一阵骚动。白牧之在军中的威望极高,许多将领都露出愤慨之色。
戎平的声音依旧平静:“哦?严爱卿此言,可有凭据?”
“有!”严九龙挺直腰板,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,双手高举,“此乃北境七州十三县二十七名官员、士绅联名血书!控告白牧之三大罪!”
他声音洪亮,一条条数落:
“其一,借清查军费贪墨之名,行排除异己之实!未经刑部、大理寺核准,擅自抓捕、刑讯、乃至处决朝廷命官、军中将领共计十九人!其中三人,事后查明确系冤枉,然人已死,无可挽回!此乃滥权枉法,草菅人命!”
“其二,纵容部下,在北境各州县横征暴敛,强征民夫,抢夺粮草,以致民不聊生,百姓逃亡!去岁冬日,北境冻饿而死者,非止边军,更有无辜百姓数百!”
“其三,居功自傲,目无朝廷!陛下封其为武定侯,恩宠已极。然其受封之后,不思报效,反而变本加厉,在北境大肆安插亲信,排除异己,俨然已成国中之国!此乃不臣之心,昭然若揭!”
每说一条,严九龙的声音就高一分,到最后,已是声色俱厉,仿佛白牧之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国贼。
他身后的奏章,那份所谓的“联名血书”,更是增加了指控的分量。
白牧之听得浑身发抖,不是害怕,是气得!
“胡扯!!!”他终于忍不住,怒吼一声,声震屋瓦,“严九龙!你血口喷人!那些贪官污吏,克扣军饷,害死我北境儿郎!老子杀他们,天经地义!那些所谓的‘冤枉’,都是你们这些蛀虫编造出来的!还有强征民夫?那是修筑防线,保家卫国!百姓自愿出力,何来横征暴敛?!你说我不臣?老子对陛下的忠心,天地可鉴!你……”
“住口!!”
一声厉喝,打断了白牧之的咆哮。
是戎平。
珠帘晃动,他的声音冰冷如铁:
“白牧之!朝堂之上,岂容你喧哗咆哮?!严爱卿在说话,你要让人说话!再敢多言一句,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拉出去,廷杖五十!”
白牧之猛地噎住,脸涨得通红,拳头捏得嘎嘣响,眼中满是不甘和委屈。他看着皇位上模糊的身影,又狠狠瞪了严九龙一眼,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陛下……他……他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朕自有公断!”戎平冷冷道,“退下!听着!”
白牧之胸膛剧烈起伏,终究不敢再违抗圣命,重重哼了一声,退了半步,但那双眼睛,依旧如同喷火的铜铃,死死盯着严九龙。
严九龙心中冷笑。莽夫就是莽夫,三言两语就激得你原形毕露!他继续乘胜追击:
“陛下!白牧之所犯之罪,桩桩件件,皆有凭据!那十九名被其擅杀的官员、将领名单在此,其中三人确系冤死的证据证言,臣也已整理成册!北境百姓的控诉状、逃亡名录,亦在此处!请陛下御览!”
他说着,将厚厚一叠文书,高高举起。
早有太监上前接过,送到御前。
戎平似乎随意翻了翻,然后看向白牧之:
“白牧之,严爱卿所奏这些事,你……可认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白牧之身上。
白牧之脑子嗡嗡作响。严九龙说的那些事,有些他知道,有些他根本不知道!
那十九个被杀的人,确实都是他下令处决的,但都是证据确凿的贪墨之徒!哪来的冤枉?至于纵容部下横征暴敛……更是无稽之谈!
北境防线工程浩大,征调民夫粮草是有的,但都按律给予补偿,何来“强征”“抢夺”?
可是……严九龙拿出的“证据”如此详实,连“联名血书”都有!那些所谓的“冤枉者”家属的证言、北境“百姓”的控诉……难道都是假的?还是说……自己真的被下面的人蒙蔽了?或者,是严九龙他们伪造的?
一时间,白牧之心乱如麻。他打仗是一把好手,可面对这种罗织罪名、精心构陷的朝堂手段,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不知从何辩起。
最终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这位刚刚封侯、威风凛凛的北天柱,不得不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,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: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实不知情。若真有冤屈,臣……愿领失察之罪。”
“愿领失察之罪”,就等于变相承认了,这些事可能真的存在。
严九龙眼中闪过得意之色,立刻跟上:
“不知情?一句不知情就完了吗?!白大人,你好威风啊!‘先斩后奏’,皇权特许!可你斩的是什么?杀的是什么?!是朝廷的官员!是陛下的臣子!其中更有忠贞之士,蒙冤而死,魂归九泉!他们的血,难道就白流了吗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转身对着百官:
“诸位同僚!此等行径,若不严惩,何以正国法?!何以安民心?!何以慰忠魂?!”
“臣附议!”立刻有四五名孔党官员出列,齐声道,“白牧之专权擅杀,证据确凿,请陛下严惩,以儆效尤!”
“臣也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转眼间,附议者已达十余人。声浪渐起,仿佛白牧之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。
白牧之跪在地上,听着那一句句“严惩”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和愤怒。他抬起头,看向御座,眼中带着最后的期盼。
陛下……请您相信!牧之冤枉!
陆国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,看着这一幕,心急如焚。他知道这是孔党的连环计,先打掉白牧之的威风,甚至把他拉下马,就能极大削弱皇帝的力量。他必须站出来说几句!
他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出列——
目光却无意间,扫到了御阶旁那个抱着胳膊看戏的身影。
袁叶武。
只见袁叶武正歪着头,看着陆国丰,脸上那抹标志性的痞笑更深了。
然后,在陆国丰惊讶的目光中,袁叶武居然……伸出手,对着陆国丰,轻轻地、随意地,摆了摆手。
那意思再明显不过:回去,别动,看戏。
陆国丰眼睛瞬间瞪大!
这……这是唱的哪一出?
袁叶武是皇上的人,他让自己别动?难道……皇上另有安排?
陆国丰犹豫了。他看看跪地请罪的白牧之,看看慷慨激昂的严九龙,再看看气定神闲的皇上,还有那个吊儿郎当却眼神笃定的袁叶武……
最终,他选择了相信皇上。
他刚刚抬起的脚,又默默收了回去。原本到了嘴边的话,也咽了回去。他重新低下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看到。
而这时,皇位上的戎平,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。
“白牧之,”戎平缓缓道,“你甘愿领罪?”
白牧之重重磕头:“臣……甘愿领罪!”
“甘愿领罪就好。”戎平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似乎带着失望,“朕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,北境防务,清查贪墨,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,是信任你。可你……却办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似乎严厉起来:
“擅杀官员,纵容部属,惹得民怨沸腾……白牧之,你让朕……很失望。”
这话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白牧之。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,虎目含泪,再次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有负圣恩!请陛下……治罪!”
严九龙心中狂喜!成了!皇上动怒了!他立刻火上浇油:
“陛下!白牧之罪证确凿,影响恶劣!必须重罚!若不严惩,不足以正纲纪,不足以平民愤,不足以……震慑边将,使其恪守臣节!”
“请陛下严惩白牧之!”孔党官员齐声附和。
声浪再次响起。
所有人都以为,白牧之这次,恐怕在劫难逃了。封侯的喜悦还没过去,就要面临严厉的惩处,甚至……爵位都可能不保。
陆国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忍不住又看向袁叶武。
袁叶武依旧抱着胳膊,甚至…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仿佛眼前这决定一位天柱将军命运的时刻,还不如他昨晚没睡好来得重要。
就在这紧张到极点、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下旨惩处白牧之的时刻——
戎平的声音,再次从皇位上传来。
这一次,他的语气,却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。
“严爱卿,”戎平缓缓道,“你说……必须重罚?”
严九龙昂首:“是!陛下!非重罚不足以彰国法!”
“哦……”戎平拉长了声音,“那依严爱卿之见,该如何……重罚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