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以为,白牧之所做之事,疑点众多,有些罪名,其过甚大!应暂停其‘清饷司’之权,免去北天柱一职,收回‘先斩后奏’特旨!待局势稳定,贪墨案彻底查清,再行定夺!”
只要剥夺了白牧之查案的权力,那些被抓的孔党爪牙就有机会翻供、串通、甚至反咬一口。
北境的“战场”,瞬间就能攻守易形!
孔党众人心中暗暗叫好。严九龙老城某国,这提议,进可攻,退可守,又让皇上不好拒绝的理由,堪称精妙!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龙椅之上。
戎平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没有直接回应严九龙,反而将头微微转向御阶旁,那个一直抱着胳膊、仿佛在看热闹的袁叶武。
“叶武。”
戎平唤道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随意。
袁叶武一愣,似乎也没料到皇帝会突然点自己的名。他挠了挠头,站直身体,抱拳道:“臣……草民在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啊?”袁叶武张大了嘴,脸上笑容僵住了,露出真实的错愕,“陛下……我……我不懂朝堂规矩,不敢乱发言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戎平挥了挥手,“今日许你畅所欲言,说了……算你无罪。”
这话,等于给了袁叶武一道护身符。
可袁叶武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我就是个粗人,哪懂这些国家大事?万一说错了,岂不是贻笑大方?还是……还是让各位大人议吧。”
他推辞得情真意切,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。
不少文官心中冷笑:算你识相!一个纨绔子弟,也配在乾元殿上议论国策?
然而,戎平的脸色,却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袁叶武!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明显的不悦,“朕让你来,是让你代替你父亲,大将军袁世平!是让你替他看,替他听,替他——说话!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严厉:
“你现在告诉朕,你不懂?不敢说?那朕要你何用?!不如现在就滚出乾元殿,滚回你的大将军府去!”
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
即便只是“不悦”,也足以让殿内温度骤降。
袁叶武似乎被吓到了,脸上露出惶恐之色,连忙躬身:“陛下息怒!臣……草民……我说!我说还不行吗?”
他哭丧着脸,仿佛被逼无奈,磨磨蹭蹭地走到御阶中央,对着戎平,又对着百官,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,然后挠着头,一脸为难:
“那……那我就按照我父亲平时的心性,说一下看法?说得不对……陛下您可别怪我啊……”
来了!
孔文渊、严九龙、刘喜,所有孔党核心成员,心中同时一凛!
袁叶武要开口了!
这明显是和皇帝的双簧,他会说什么?毫无疑问,肯定是替白牧之辩解!
毕竟白牧之和他父亲袁世平是莫逆之交,袁叶武自己也常年在北境军中,与白牧之情同叔侄!
严九龙和刘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微微点头。
他们不怕袁叶武辩解,他们怕的是皇帝不让袁叶武说话。只要袁叶武开口,他们昨日反复推演过的数十种应对方案,就能派上用场!
无论袁叶武找什么理由为白牧之开脱——功勋、忠心、形势所迫、证据瑕疵——他们都有准备好的说辞,足以将其驳斥得体无完肤!
万无一失!
殿内所有人的耳朵,都竖了起来。
只见袁叶武皱着眉头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,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:
“这个……我觉得吧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、眼巴巴望着他的白牧之,又看了一眼严九龙,最后挠了挠后脑勺,憨憨地说:
“……严尚书的提议,是不是……太轻了?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太……轻了?
袁叶武说……严九龙对白牧之的惩罚提议……太轻了?!
白牧之猛地瞪圆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袁叶武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严九龙张大了嘴,准备好的所有驳斥词句瞬间卡在喉咙里,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刘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孔文举更是差点“啊”出声来,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兄长,眼中满是震惊和……一丝荒诞的猜想——难道……大哥私下里,已经和袁家达成了某种交易?袁叶武……是咱们自己人?!
就连一直垂着眼皮的孔文渊,此刻也霍然抬眼,死死盯着袁叶武那张看似憨厚实则难测的脸,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
轻?袁叶武居然觉得惩罚轻了?他到底想干什么?是真心觉得白牧之罪大恶极?还是……以退为进?有什么更大的图谋?
皇位上的戎平,似乎也愣了一下,随即声音带着疑惑:
“哦?叶武,你是说……严尚书的提议,太轻了?”
“是啊!”袁叶武一拍大腿,仿佛找到了感觉,声音也大了些,“陛下您想啊,白将军在北境,那是什么地方?那是国门!是前线!他手里握着先斩后奏的大权,那是陛下您对他的信任,是让他保境安民、查贪肃腐的!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“痛心疾首”:
“可他呢?办砸了呀!不仅可能冤枉了好人,还可能纵容了坏人,搞得北境乌烟瘴气,民怨沸腾!这叫什么?这叫辜负圣恩!这叫……渎职!失察!往严重了说,这等同于丢城失地!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啊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都快指到白牧之鼻子上了:
“白叔……哦不,白将军!您别怪我说话直!咱们都是军人,军人的天职是什么?是完成任务,是保护百姓!您没完成好陛下交代的差事,还惹出这么大乱子,这要是在我爹麾下,早就军法从事了!还能让您在这儿跪着听议?”
白牧之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!他死死咬着牙,才没让自己怒吼出来。袁叶武!你这个混蛋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你……
他不敢相信,这个自己看着长大、视为子侄的年轻人,竟然会在朝堂上,如此落井下石,往自己心口捅刀子!
而孔党众人,则从最初的错愕,渐渐变成了狂喜!
袁叶武真的在帮他们!而且说得如此“在理”,如此“义正辞严”!连“丢城失地”、“动摇国本”这种重话都说出来了!这可比严九龙说得狠多了!
看来,袁家果然有重新出山的打算!
而且……竟然选择站在了孔党这一边?至少,是暂时站在了打压白牧之的这一边!
孔文渊心中冷笑一声。不管袁叶武出于什么目的,至少此刻,他是在帮自己说话。
只要能把白牧之扳倒,或者至少剥夺其查案的权力,今日朝会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大半!
至于袁家……哼,等今日过后,孔党只手遮天,你袁家想卷土重来?也得先看我孔文渊的脸色!
若是袁士基今日在朝堂上,我还敬他三分,区区一个袁叶武,还入不了老夫的眼。
皇位上的戎平,似乎被袁叶武这番话气到了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怒意:
“袁叶武!你好大的胆子!白牧之是朕亲封的武定侯!是北境柱石!他的功过,朕自有裁断!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论,视朕的圣旨为儿戏?!”
天子震怒!
袁叶武吓得一缩脖子,连忙跪倒:“陛下息怒!草民……草民就是一时嘴快,胡说八道!陛下恕罪!”
他嘴上讨饶,脸上却没什么害怕的神色,反而偷偷抬眼,瞟了瞟皇位,又瞟了瞟气得浑身发抖的白牧之,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。
白牧之此刻心如死灰。连袁叶武都这么说,陛下又明显动了怒……自己今天,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。
他想起北境的风雪,想起死去的弟兄,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坚守……一股悲愤涌上心头,虎目含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严九龙见状,知道机会来了!他必须趁热打铁,把袁叶武这“意外之喜”带来的优势,彻底巩固下来!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开口,声音沉稳了许多:
“陛下!袁公子虽然言辞激烈,然其心可昭,其言……亦不无道理啊!”
他看向戎平,语气恳切:
“白将军之功,天地可鉴,臣等绝无抹杀之意。然功是功,过是过。若因功掩过,则国法不彰;若小过不纠,则恐酿大祸。暂停清饷司,收回特旨,非为惩处,实为保全!保全白将军之清誉,保全北境之稳定,更是保全陛下……识人之明,用人之度啊!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顺着袁叶武的话风肯定了“有过”,又把惩罚包装成了“保全”,给了皇帝一个完美的下台阶。
戎平沉默了。
他似乎被严九龙这番话说动了,怒气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严爱卿……你认为,叶武的提议……妥帖吗?”
这是在问,袁叶武说“惩罚太轻”,要求更重处理,你觉得对吗?
严九龙心中一凛。他知道这是关键问题。袁叶武的态度出乎意料,但此时箭在弦上,他只能顺着这个“势”走下去。
他快速权衡:袁叶武要求更重处理,无非是觉得“暂停权力”不够。那更重能重到哪里去?罢免侯爵?这似乎……也不是不可以。
反正白牧之的侯爵是刚封的,罢免了虽然打脸,但比起“夺职”、“下狱”,还是要轻得多。而且,罢免侯爵,更能彰显“公正严明”,对孔党后续舆论也有利。
更重要的是,他隐隐觉得,皇上此刻问这个问题,似乎……别有深意。难道皇上自己也想找个更重的理由,来平衡一下?毕竟刚才皇上对白牧之“失望”的情绪,不像是假的。
电光石火间,严九龙做出了决断。
他挺直腰板,朗声道:
“回陛下!袁公子虽年少,然虎父无犬子,见识不凡!臣以为,其言……甚妥!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白将军失察渎职,惹出如此风波,若仅暂停权柄,恐难服众,亦不足以警示后来者。臣附议袁公子之言——当有更重之处分,以正视听!”
他巧妙地把“罢免侯爵”这个具体提议,含糊成了“更重之处分”,既响应了袁叶武,又没把话说死,留下了转圜余地。
孔党官员见状,虽然有些不解严九龙为何要附和袁叶武“加重”的提议,但出于对严九龙的信任和对“打压白牧之”目标的执着,也纷纷出列:
“臣附议!”
“袁公子所言在理!”
“当从严处置,以儆效尤!”
声浪再起。这一次,似乎连“自己人”都在要求严惩白牧之。
白牧之跪在冰冷的地上,听着那一句句“附议”,看着袁叶武那“憨厚”中带着一丝得意的侧脸,只觉得心如刀绞,万念俱灰。
陆国丰在队列中,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他看不懂了!袁叶武怎么会这样?皇上怎么好像被说服了?难道……袁家真的和孔党勾结了?那自己刚才的隐忍,岂不是成了笑话?他后悔不迭,早知道刚才就该站出来力保白牧之!
皇位上的戎平,长长地、似乎很沉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种“不得不为”的决断:
“那就依严爱卿和叶武所言吧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宣布:
“北天柱、武定侯白牧之,驭下不严,查案失察,引发北境民怨,有负朕望。着——暂罢武定侯爵位,停其‘清饷司’一切职权,收回‘先斩后奏’特旨!北境军务,仍由其统辖,然一应司法、民政事务,移交有司,不得再行干预!”
旨意下达!
罢爵!停权!收旨!
虽然保留了军权,但查案的权力被彻底剥夺,侯爵的荣耀也被暂时褫夺!
对一位刚刚封侯、意气风发的天柱将军而言,这无疑是沉重的打击,是公开的羞辱!
“陛下圣明!!!”
严九龙率先高呼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成了!虽然过程曲折,虽然袁叶武的介入有些诡异,但结果——正是他们想要的!白牧之的刀,被暂时缴了!
“陛下圣明!”孔党官员齐声附和,个个喜形于色。赢了!这一仗,他们赢了!白牧之这个皇帝最锋利的爪牙,被暂时拔掉了!北境的危机,解除了大半!
刘喜更是长长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好险!好险!虽然一波三折,但总算……结果是好的。
孔文渊脸上,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虽然袁叶武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安,但白牧之倒台这个结果,足以弥补一切意外。
袁家……看来是真的想分一杯羹了。
也好,等收拾完皇帝的其他爪牙,再来慢慢“招呼”你袁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