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网 > 穿越架空 > 江山飞雪 > 第30章 将军
陆国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完了……白牧之这一倒,还怎么跟孔党斗?清流……还有希望吗?

清流官员们个个面色灰败,如丧考妣。而他们的怒火,逐渐转移到了懦弱的首辅身上。

武官队列更是炸开了锅,许多与白牧之交好或敬佩其人的将领,都怒视着袁叶武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!这个叛徒!这个小人!

枉白将军平日对你那么好!

大将军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!

而白牧之本人,则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,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,深深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一动不动。

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,暴露了他内心极致的痛苦与屈辱。

袁叶武看着白牧之的样子,脸上那抹痞笑似乎僵了一下,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甚至还对着看过来的孔文举,眨了眨眼。

孔文举心中大定,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。果然是自己人!

乾元殿内,一时充斥着孔党压抑的兴奋和其他各派的沮丧、愤怒。

然而,就在这“大局已定”的时刻——

皇位上的戎平,却再次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,恢复了平静。

“不过……”

他拉长了声音,仿佛刚刚做完一件很累的事,现在要处理点轻松的。

“严尚书。”

“臣在!”严九龙连忙应道,语气恭敬中带着喜悦。

“白牧之这段时间,在北境抓的、办的、判的官员……没有一百,也有五十了吧?”戎平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。

严九龙一怔,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答道:“回陛下,据臣所知……确有数十人之多。”

“嗯。”戎平点点头,“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三五个……可能有冤情的,剩下的那些呢?应该……不冤枉吧?”

严九龙心头一跳。皇帝这是什么意思?他斟酌着措辞:“剩下的……臣尚未一一详查,或许……或许其中也有情有可原,或是证据不足之处……不敢妄断。”

“哦——”戎平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,忽然笑了,“这话里就有文章了,是不敢妄断,还是……洗不干净呢?”

洗不干净!

这四个字,如同惊雷,再次炸响!

严九龙脸色瞬间煞白!他猛地抬头,看向皇位,眼中充满了惊恐!

皇上……皇上究竟知道多少?

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,戎平轻轻招了招手。

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苏牧喜,立刻捧着一个厚厚的、几乎有半尺高的卷宗,迈着小碎步,走到严九龙面前,然后,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。

卷宗封面,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:《北境军费贪墨案·已查实证录》。

戎平的声音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从皇位上悠悠传来:

“严爱卿,既然你对北境案情如此关心,对白牧之所为如此‘了如指掌’……那不如,你来帮朕看看?”
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严九龙的心里:

“这卷宗里,记录着白牧之近期所查四十七名犯官的详细案情。人证、物证、口供、账册副本……一应俱全。”

“要不……”

戎平的笑声,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:

“严尚书你……亲自来‘洗一洗’?”

严九龙死死盯着地上那厚厚的卷宗,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恶魔。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翻开的第一页上。

只一眼,他就如遭雷击!

第一页上,赫然列着三个名字,以及他们简明扼要的罪名、涉及金额、关键证据……

那三个人,正是他暗中安排在北境、负责军需采买和粮草调度的心腹!是他严九龙的钱袋子!也是……他刚才信誓旦旦说可能“有冤情”的人选之一!

可卷宗上记录的,却是铁证如山!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、贪污手法、赃款去向……清清楚楚!甚至连他们与京城某些官员,包括他严九龙的秘密书信往来摘要,都有记载!

这哪里是什么“可能有冤情”?这根本是罪证确凿,无可辩驳!

冷汗,瞬间浸透了严九龙的全身。他双腿发软,“扑通”一声,直接瘫跪在地,以头抢地,声音嘶哑破碎:
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不敢!此等大案,既已查清,自当……依律处置!臣……臣岂敢妄言!”

他怕了。他真的怕了。皇上手里,竟然掌握着如此详实、如此致命的证据。

这绝不是临时准备的!这说明,皇上对北境的掌控,对孔党势力的渗透,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!

能查到这种地步,动用的绝不仅仅是白牧之,很可能……是传闻中的影卫。

“不敢?”戎平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刚才严尚书可不是这么说的。刚才严尚书侃侃而谈,对白牧之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,对哪些人‘可能冤枉’言之凿凿。怎么,现在看到真凭实据,就‘不敢’了?”

“臣……臣失察!臣愚昧!”严九龙只能拼命磕头,再无半点之前的意气风发。

“失察?愚昧?”戎平冷哼一声,“严九龙,你身为吏部尚书,掌管天下官员考课升迁,却对眼皮子底下如此巨贪,毫无察觉?反而对查案之人百般刁难,对罪证确凿之徒心存回护?你这吏部尚书,到底是为国选材,还是……为蛀虫张目?!”

这话,诛心之论!

严九龙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,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戎平不再看他,转而将目光投向御阶旁,那个又开始打哈欠的袁叶武。

“叶武。”

“啊?在!”袁叶武一个激灵,连忙站好。

“你刚才,好生威风啊。”戎平的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一句话,就要免了朕亲封的侯爵。”

袁叶武讪笑:“陛下……我那是……那是胡说八道……”

“是不是胡说,暂且不论。”戎平打断他,“朕现在问你——这军中办事,是否要一碗水端平?是否要公正严明?”

袁叶武立刻挺起胸膛,正色道:“那当然!不然何以服众?何以治军?”

“说得好。”戎平点点头,“那依你之见,对这些证据确凿的贪官污吏,该如何处置?”

袁叶武眨巴眨巴眼睛,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,然后挠挠头,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:

“白牧之……白将军他,只是失察,就被免了侯爵,停了职权。那这些主犯,罪魁祸首,肯定得比这个重啊!”

他掰着手指头算:“他们有没有侯爵可以免?没有吧?那……好像就只能砍头了吧?”

他说的轻描淡写,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。

“砍头”二字,却如同寒风,刮过每个人的心头。

那些卷宗上的名字,那些孔党在北境的爪牙,加起来几十号人!全砍了?

“陛下!不可!”刘喜再也忍不住,猛地出列,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,“如此处置,太过严苛!有伤天和!且人数众多,牵涉甚广,恐引北境动荡啊!应依律从轻发落,或流放,或革职,以观后效!”

他必须保!那些人不仅仅是爪牙,更是知道太多秘密的“自己人”!一旦以砍头要挟,不知要吐出多少对孔党不利的东西!

袁叶武闻言,转过头,一脸“天真”地看着刘喜,奇怪地问:

“咦?刘尚书,你这话我就不懂了。刚才严尚书说要重罚白将军的时候,你们一个个附议得那么起劲。怎么轮到这些真正的贪官污吏了,你反而说要‘从轻发落’?”

他歪着头,仿佛真的很困惑:

“难道……你们吏部、刑部,还有大理寺……定的规矩,只对白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有效,对这些蛀虫……就无效了?”

他顿了顿,忽然一拍脑门,做恍然大悟状:

“哦——我明白了!怪不得民间都传闻,朝中有个什么‘孔党’,官官相护,盘根错节。原来……传言是真的啊?你们真的是一伙的?要维护这帮贪官污吏?”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刘喜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袁叶武,却一时语塞。

袁叶武直接把“维护贪官”和“孔党”画上了等号!他若再坚持从轻,就等于坐实了“党同伐异”、“官官相护”!

“血口喷人?”袁叶武耸耸肩,一脸无辜,“我可都是按照严尚书的规矩来的啊。严尚书说白将军失察就要重罚,我觉得对,所以支持。那现在这些主犯,罪加一等,砍头不过分吧?怎么到你这儿,规矩就变了呢?”

他摊开手,对着满朝文武,用一种无奈又嘲讽的语气叹道:

“唉,看来这‘朋党’、‘党政’什么的,陆首辅刚才说得没错,真是朝政大害啊!这规矩,都成他们家的了,想用就用,想废就废。”

“好!!!”

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,陡然响起!

众人愕然望去,只见出列之人,竟是方才一直隐忍不发的首辅——陆国丰!

陆国丰此刻,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,他几步走到御阶前,对着戎平深深一揖,然后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刘喜、严九龙,以及所有孔党官员,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:

“自古人间有公理,天地有正气!袁公子所言,字字珠玑,振聋发聩!顾大体,识大局,明是非,辨忠奸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须发皆张:

“白将军或有失察之过,然其心昭昭,其行烈烈,为的是肃清贪腐,巩固边防!而这些蛀虫,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却行此鼠窃狗偷、祸国殃民之举!其罪当诛,其心可诛!”

他猛地转身,对着戎平,重重跪下:

“陛下!老臣恳请陛下,对这些证据确凿的贪官污吏,依律严惩,绝不姑息!以此,正国法!以此,安民心!以此——彰我炎域朗朗乾坤,昭昭日月!”

“臣附议!”

“臣附议陆首辅!”

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清流官员,此刻见首辅都如此鲜明表态,再无顾忌,纷纷出列,声浪如潮!

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,见到如此确凿的证据,又见首辅和清流立场如此坚定,再回想孔党方才对白牧之的咄咄逼人和对贪官的明显回护,心中天平瞬间倾斜,也陆续有人出列:

“臣附议!”

“国法如山,岂容徇私!”

“请陛下严惩贪腐,以正朝纲!”

而武官队列,更是群情激奋!他们刚才对袁叶武恨之入骨,此刻才恍然大悟——原来这小子是在以退为进!是在给孔党挖坑!是在用孔党的“规矩”,反将孔党一军!

“陛下!末将附议!”

“贪墨军饷,等于谋杀边军!该杀!”

“绝不能放过这些蛀虫!”

怒吼声、附议声,响彻乾元殿!

方才还因为“扳倒”白牧之而喜气洋洋的孔党,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声浪淹没。他们惊恐地发现,局势在顷刻之间,彻底逆转!

严九龙双腿发软,面如死灰。

刘喜脸色惨白,手足无措。

孔文举又惊又怒,看向自己的兄长。

而孔文渊,这位孔党的核心,此刻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。
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,又看向御阶旁那个一脸痞笑、眼神却深邃难测的袁叶武,最后,目光落在自己那群惊慌失措的党羽身上。
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。

中计了。

轻敌了。

皇上和袁叶武,演了一出双簧。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一步步诱导他们走进这个陷阱。让他们得意,让他们附议,让他们亲口承认“白牧之失察当重罚”这个原则。

然后,再抛出贪官的铁证,用他们自己承认的“原则”,来要求严惩那些贪官。

他们若同意,就等于亲手葬送自己在北境的势力。

他们若反对,就等于坐实了“朋党”、“官官相护”。

进退维谷,左右皆输!

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,这是早就布好的局!皇上对北境的掌控,对孔党罪证的掌握,远超他的想象!而袁叶武……这个看似纨绔的年轻人,其心机手段,竟也如此可怕!

孔文渊第一次感到,一种名为“恐惧”的情绪,开始在他心中蔓延。

他娘的……姓袁的,没一个省油的灯!

他看向御阶旁,那个已经开始无聊地玩自己玉佩穗子的袁叶武。

袁叶武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对着他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、人畜无害的、却让孔文渊心底发寒的笑容。

然后,袁叶武的嘴唇,无声地动了动。

孔文渊看懂了那口型。

他说的是:

“将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