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文举恶狠狠地瞪着袁叶武,那目光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。
袁叶武却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,嬉皮笑脸地回望,甚至还眨了眨眼。
可忽然间,袁叶武的表情严肃起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,那瞬间迸发出的气势,竟让孔文举心中一寒。
这一刹那,孔文举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将门虎子,什么是王者气势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仪,而是骨子里流淌的,目空一切,视生死如无物的凛然。
孔文渊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目光扫过朝堂,心中快速盘算。
眼下局面看似被动,但并非全无转机。白牧之已被罢爵停权,算是拔掉了皇帝最锋利的一颗牙。
袁叶武虽然口舌犀利,终究无官无职,不过是仗着皇帝宠信罢了。最大的威胁,其实还是陆国丰和他背后的清流集团——那些人才是朝廷真正的中流砥柱,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骨架。
若能趁此机会,将清流也拉下水,让皇帝陷入两难境地……
孔文渊目光微动,看向身旁的刘喜,轻轻点了点头。
刘喜会意,心中虽有些忐忑,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他定了定神,踏前一步,声音洪亮:
“陛下!臣,刑部尚书刘喜,有本要奏!”
朝堂上刚刚因陆国丰表态而稍稍平息的波澜,又被这一声激起。
戎平坐在龙椅上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。他看着刘喜,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的戏码,缓缓道:
“好,好好。今日朝会,本就是广开言路。有奏折,都欢迎。刘爱卿,说吧。”
刘喜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折,展开时哗啦作响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:
“陛下!臣今日所奏,乃是刑部积压多年的几件大案、要案、铁案!因牵涉甚广,涉及人员位高权重,臣等虽掌握确凿证据,却始终……不敢轻举妄动!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不敢”二字,目光扫过陆国丰和清流官员所在的队列。
“然,今日朝会,陛下圣明,开诚布公,令百官畅所欲言。臣思及国法威严,社稷安危,再不敢藏私隐匿!故,冒死呈奏!”
刘喜的声音越来越高亢,带着一种“舍生取义”的悲壮:
“第一案——昭历二年漕粮案!”
“此案涉及漕粮亏空一百二十万石!涉案官员四十七人,其中……徐远之侄徐明、前次辅于正之弟于文海等人,皆牵涉其中!证据确凿,账册、口供、人证一应俱全!”
“第二案——昭历三年盐引案!”
“此案涉及私贩盐引、偷逃盐税,累计金额高达五十万两!涉案商贾、官员达六十三人!其中……宋御史之族兄宋怀瑾、陆首辅之远房表亲陆文谦等人,皆有重大嫌疑!刑部已掌握其往来书信、分账记录!”
刘喜每说一句,朝堂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。被点名的清流官员,有的面色惨白,有的浑身颤抖,有的则强作镇定,但眼神中的慌乱却掩饰不住。
清流清流,是真清还是浊流,只有自己清楚。
所谓忠与奸,大多不过是善恶的尺度罢了。
贪的没有别的贪官多,便是清官。
可又有多少人,能做到,完完全全,清清白白?
这些陈年旧案,他们不是不害怕。
只是多年来,这些事都被压在刑部,成了孔党拿捏他们的把柄。
他们以为,只要不公开,只要维持表面的平衡,就能相安无事。
可如今,刘喜竟然把这些都翻到了台面上!
这是要逼他们去死啊!
刘喜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最后的,压轴戏码:
“最后一案——也是最新、最重的一案!昭历四年,江南铜矿私采案!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射陆国丰:
“此案涉及江南三处官营铜矿被私采盗挖,累计损失铜料价值超过八十万两!涉案人员中……赫然包括当朝首辅,陆国丰陆大人之子——陆卫平!”
“轰——!”
如同惊雷炸响!
整个乾元殿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!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陆国丰身上!
陆国丰的身体,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。他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微微哆嗦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件事,他知道。
一年前,儿子陆卫平从江南来信,说与人合股经营一处矿场,利润丰厚。
陆国丰当时便觉不妥,详细追问,陆卫平却信誓旦旦,说一切手续合法,只是民间商人承包官矿开采权,并无违规。
陆国丰半信半疑,但陆家世代经商,这种“官督商办”的模式在江南并不罕见。加之儿子再三保证,他也便没有深究。只是暗中派人去查,回报说确有其事,但似乎有些“越界”之处。
陆国丰当时正忙于朝务,又觉得儿子虽有些纨绔,但本性不坏,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,便只是写信训诫了几句,让他好自为之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件事竟然被刘喜查得如此清楚!更没想到,刘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当众抛出来!
刘喜的声音还在继续,字字诛心:
“陆卫平,身为首辅之子,不思修身养德,为国效力,反而利用其父权势,勾结地方官吏、不法商贾,以承包之名,行盗采之实!将本应纳入国库的官矿铜料,私自开采贩卖,中饱私囊!此案证据确凿,有矿工口供、往来账册、运输记录为证!陆卫平本人,亦已供认不讳!”
“陛下!”刘喜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,“臣之所以迟迟未敢上报,皆因此案牵涉首辅,牵涉众多清流官员门生故吏!臣恐引起朝堂动荡,故……故一直压于刑部,等待时机!今日,见陛下肃清贪腐之决心,见满朝文武共议国是之正气,臣再不敢隐瞒!请陛下圣裁!”
说完,他伏地不起。
朝堂之上,落针可闻。
清流官员们面面相觑,许多人已是冷汗淋漓。刘喜抛出的这几件大案,几乎将清流集团的核心人物一网打尽!徐家、于家、宋家、陆家……全是清流的骨干!
这哪里是参奏?这是要一锅端啊!
有人想喊冤枉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因为他们知道,刘喜敢在这朝堂之上公开奏报,必然握有铁证。那些陈年旧事,或多或少,他们都曾参与、知情、或是得过好处。平日里大家心照不宣,可一旦摆上台面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罪证!
“冤枉啊陛下!”终于,一位姓徐的官员忍不住出列,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,“刘尚书所言,多系陈年旧事,其中或有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刘喜猛地抬头,眼中闪着阴冷的光,“徐御史是说,刑部掌握的账册是假的?涉案人员的口供是编的?还是说……您侄儿徐明远当年贪污的那八十万石漕粮,也是误会?”
徐御史顿时语塞,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。
又一位于姓官员出列,颤声道:“陛下,盐引案……臣当年只是经手,并不知情……”
“不知情?”刘喜冷笑,“于大人,您与盐商往来的十七封密信,如今还在刑部档案库中收着呢。要不要臣现在就去取来,当众念一念?”
于姓官员浑身一软,瘫坐在地。
清流阵营,瞬间溃不成军。
许多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他们终于明白,孔党这次是动了真格。他们不是要谈判,不是要妥协,而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,要让这朝堂彻底乱起来!
乱了,他们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。
乱了,皇帝才不敢真的深究。
因为真要追究起来,这满朝文武,有几个是干净的?
他们就是要让皇帝明白四个字——法不责众!
孔党官员们虽然也心中忐忑——刘喜抛出的案子里,未必没有他们的人——但此刻,看到清流如此狼狈,看到皇帝沉默不语,他们心中又涌起一股病态的兴奋。
赢了!这次真的赢了!
皇上不可能把这么多官员都杀了!
法不责众!
只要皇上退一步,孔党就能趁势反扑,重新掌控局面!
孔文渊站在队列中,微微眯着眼,观察着御座上的动静。
戎平沉默了。
他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杀人,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。
杀人是为了震慑。
杀人是为了不杀。
可如今,刘喜抛出来的,不是一两个人,而是几百人!
是整个清流集团,是朝廷的半个骨架!
全杀了?朝廷立刻瘫痪。
不杀?国法威严何在?刚刚建立的肃贪之势,瞬间瓦解。
这是阳谋。是逼皇帝做选择的选择题。